李忠义家的一年半

　　本刊记者(孙欣)　　在“北京警察”李忠义被“山西警察”打死后，他的家人跟每个失去亲人的家庭一样，生活中 充满失去亲人的悲痛，充满对凶犯的仇恨。

　　李忠义走了，他的家也随之支离破碎。

　　“我跟两个老人一见面，除了哭就是哭，我们没办法住在一起。”李忠义的妻子说这

段话时，距离李忠义被害已经一 年半了。

　　出事了

　　作为长子，李忠义一家三口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父亲半身不遂，母亲患肺癌，妻子有心脏病，女儿还在上学，李忠 义是一家老小的精神、经济支柱。尽管警察的工作繁忙，可整天乐呵呵的李忠义还是尽力把家里打点得上下一团和气，“是远 近文明的五好家庭”。

　　三年前，李忠义的弟弟因

　　然而，李家的“主心骨”在2005年5月3日突然“出事了”。

　　“这一年多了，我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他躺在地上的样子，满地的血呀。”亲眼目睹惨剧的李忠义的妻子出事后记忆 力急剧下降，她不记得从前一家人如何其乐融融，却清楚地记得丈夫惨死的每个细节。“他大口吐气。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 看摇头，说：‘准备后事吧，不成了。’他被推进太平间时我还在喊那里冷不冷呀。我不相信，身体那么棒的一个人说没就没 了。”说到这里，她哽咽了，眼泪奔涌而出，李忠义的妹妹给她递去几张纸巾，自己也悄悄擦了下眼睛。

　　李忠义的妹妹是5月4日得到的消息，对方只说是“出事了”，没买上当天的火车票，第二天一早，他们夫妻借了辆 汽车冒雨开往太原。

　　“路上我还跟她说，不会有的什么大事。他那么个好性子的人，跟人红脸都不会，能出多大的事呀？”李忠义的妹夫 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因为谈得来，他跟李忠义非常要好。所以赶到发现“人已经没了”，他心里“咯噔”一声。“这么突然 ，至今我都醒不过神来。”

　　事情一发生，李忠义的单位——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和北京市公安局立刻就派人赶过来了，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协 助太原警方破案。此间，李忠义的妹夫一直跟着，现在这个家庭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他理所应当成了李家的“主心 骨”。

　　案件破了，刘利民等人被抓。因为媒体关于“北京警察”与“山西警察”的炒作，让朝阳分局感觉“不方便”，再加 上李忠义不是工作时间出的事情，所以单位决定退出。

　　从此，李家老老小小开始独自奋战。李家请了律师，帮着打民事部分的官司，目的是“通过走刑事附带民事的途径参 与到案件中去”。

　　最初的一个多月，孩子们刻意瞒着两位老人。三年中失去两个儿子，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李忠义的妻子从太原回来后住回娘家，沉浸在悲痛中的她无法面对老人，老人打来的电话她也不敢接，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 眼泪。他们的借口是李忠义夫妻俩到外地玩去了。李忠义“平时很孝顺，值班、出差也每天都给父母打电话”，现在却一去一 个月，一个电话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接不通，敏感的老人意识到“出事了”。李忠义的母亲几次走到他单位门口打听儿子的下 落，瞒不住了，李忠义的妹夫把实情告诉了老人。从那以后，“严惩凶手就成了老人活着的惟一精神支柱”。

　　人没了，家也破了

　　“严惩”在李家看来就是“判处刘利民死刑，立即执行”，“为了几句斗嘴就把人打死，多狠哪。这样的人不应该受 到严惩吗？”

　　一审判决刘利民死刑，缓期执行，因为“其近亲属能主动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的部分经济损失”。庭下他们才知道 ，是刘的亲属交到法院5万元。“且不说我们受到的损失不止5万元，就是5万元我们至今也没见到。”

　　他们立刻提出抗诉申请，但检察院没有支持。他们又提起附带民事部分的上诉。

　　李忠义的妹夫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李忠义的尸体至今还保存着，这将是一大笔花销，还有请律师的费用，多次去太原 的费用，尤其是李忠义的妻子没有工作，女儿还在上学，这些费用谁来承担？

　　李家提出的经济赔偿是200多万元，11月15日的二审法庭上，法官曾问是否接受调解，李忠义的妻子立刻拒绝 了：“我们不能用我们亲人的生命跟伤害他的人讨价还价！”李忠义的妹夫激动地说：“我们不是想要钱，谁能把活人还给我 们，我们宁愿倒给他200多万！”“我们想要的是刘利民的命！”

　　这一目标，成了李家活着的人的生存之外的全部动力。

　　“有半年的时间我基本不说话。”李忠义的妹妹言辞简短，基本是问一句答一句，她说这还是她“调整后的状态”。 “两个兄弟都死了，父母就我一个女儿了，我不挺住怎么办，毕竟我哥的事儿还没完。”她说。

　　“就这一年半时间里，我去了五次太原。父母上不了法庭，每次都是我替他们说。每次开庭前半个月，我们就睡不着 觉了，查资料，见律师，商量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怎么说才合适。”

　　他们夫妻的工作跟法律相差甚远，而现在，他们具体到刑法的每一个条文都倒背如流。

　　二审开完庭一回到北京，他们就开始准备材料，打算向公安部等部门反映问题。尽管李忠义是警察，可李家人并没感 觉他们在打官司的路上跟普通公民有任何不同。

　　“警察和警察不一样，像刘利民那样的警察就是利用手里的特权做不好的事情，可李忠义是个老实的警察。”李忠义 的妻子回忆丈夫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对工作上心。“一次我心脏病犯了，呼他，他托朋友把我送到医院，后来才知道他 去追逃犯去了……他这个工作危险，我总操心，才得的心脏病。”她说。

　　李忠义的妹夫说，李忠义好说话，谁让他替班他都替。送老人去医院，经常是刚送到李忠义就被叫走了，每次都抱歉 地让妹夫“抵着”。“又有才，能写，单位的黑板报都是他出，出事前他是出完黑板报才走的。立了好几次功呢。”

　　李忠义忙得很少有时间陪家人，可是一回家就“做饭、洗衣服、拖地，什么活都干。心疼我有病，让我什么都别着急 。”李忠义的妻子说着，眼泪再次流下来。“本来他说等退休了好好带我到全国各地逛逛呢。”她哽咽着说。

　　“嫂子以前是个活泼的人，事情发生后就这样了，医生说她是受的打击太大了。”李忠义的妹妹告诉记者。因为一直 无法摆脱悲痛，李忠义的妻子现在连饭也做不了，因为“做饭都老忘关火”。

　　采访中，她多次埋怨自己，“不去太原就没那事了”。她说这次去太原是她引的头。“五一”节前，单位聚餐时她抱 怨：“这辈子跟着李忠义真是倒霉了，哪都没玩过。”同事跟着起哄，领导同意“五一”单位一起去山西旅游。旅游中，李忠 义的妻子心脏病犯了，尽管吃药后病情稳定了，但单位领导害怕她反复，就打电话要求李忠义赶过来。接到消息的李忠义正在 值班，经过层层审批他赶了过来，当天事情就发生了。

　　“如果我不去旅游不就没事了吗？”李忠义的妻子说着再次哭起来。

　　现在不想未来

　　记者问李忠义的妻子现在经济上如何解决，她低下了头。李忠义的妹妹说：“老人的退休金，还有我们，都给她贴补 点。”问到以后怎么办，她怔住了。李忠义的妹夫接口说：“事情完了后，她肯定得去找个工作，争取经济上自立呀。工作几 年到退休年龄了，她就可以领养老金了。”她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记者又问：“老人呢？”李忠义的妹妹说自己打算给他们在自家附近租个房子，方便照顾，可老人没心情理会以后的 事情，他们说等事情完了再说。

　　为照顾两个老人，李忠义的妹妹夫妻俩几乎每天都轮流过去。采访时，李忠义的妹夫晚到了一会，说是去给老人做饭 了。“哪吃得下呀。又哭开了。”他说老人总哭，“我哥他孝顺，过去一家子的事都是他管，老人能不想他吗？”

　　“过去是没时间一起过节，现在是想过也没人了。”李忠义的妹夫说，今年春节好容易把大家凑到一起，结果“对着 哭开了”。“现在都害怕过节，越过节越难受。我岳母一难受就犯病，手直哆嗦。大家见一次面，她一个星期都缓不过来。”

　　因为这个原因，李忠义的妻子几乎不去公婆家了。“我看他们难受，他们见我也难受，每次哭得我们说不成话。”她 说。

　　记者想要一张李家的全家福，他们都摇头，说最后一张是很多年前的了，后来因为李忠义太忙没合过影，再后来是李 忠义的弟弟死后更没想法了。“这个家早就不圆满了。”

　　期间，李忠义妻子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后回来，说是女儿下课了，问她在哪里，身体怎么样。李忠义的妹夫说： “变化最大的就是这孩子了。从前跟小孩似的，叫吃饭都不搭理，现在可懂事了，什么事都主动着呢，好像突然长大了好几岁 。”每次开庭，李忠义的女儿都陪在母亲身边。“她怕我犯病。也想看看害死她爸的是什么人。”李忠义的妻子说，刚才女儿 得知母亲在接受采访，特地让母亲转告记者她的想法：“一定要刘利民死！”

　　李忠义的家人透露，二审法庭上，有被告人说刘利民等人在押期间可以回家、可以理发；他们也曾亲耳听见某司法机 关门口值勤的卫兵给刘利民的妻子打招呼说：“嫂子来啦。”这些都让他们担心案件能否公正审判。

　　“人还躺在那里，我们能想什么呢？就一个念头，杀人偿命。二审如果还是维持原判，我们就申诉，不撞南墙不回头 。案子不完，我们没办法考虑下一步的正常生活，没有将来的打算。”李忠义的妹夫代表全家表态。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6年12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