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好人》昂扬着的生命气质

　　凌 洁

　　秋季的国际电影节，似乎是个中国“结”。那些不是生存于风口浪尖的电影在城外百花齐放，多了几分安静与洒脱， 也叫人流连忘返。先前隐于地下的中国导演贾樟柯在继《世界》上岸后，又将《三峡好人》带出水面，此片获得了第63届威 尼斯电影节最高影片奖项金狮奖。之后它又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上展映，并卖出25个国家的版权。而它在中国本土的

首次发 声则回报给了香港，理由是该片大半制作班底来自那里。

　　静物的意境

　　“镜头前一批又一批劳动者走来走去，他们如静物般沉默无语的表情让我肃然起敬”

　　电影的英文片名叫《静物》(Still Life)，片中还出现了烟、酒、茶、糖四个小标题式的引子，但实 际上是导演借外来客之口讲述了一种变迁—人心、三峡、中国，尤其是一个被忽略和遗忘的现实，舍弃或迎接？影片的叙事很 简单明了：山西煤矿工人韩三明16年前买回一个四川媳妇，刚怀孕，就被公安局解救回去了。16年后，他来到奉节寻找失 散的老婆孩子，可正逢三峡大移民，寻找的那个地址早已物是人非，几次三番折腾之后，他终于见到了前妻，可她的女人已经 和一个跑船的在一起。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女护士沈虹，她来奉节的目的是寻找两年未归的丈夫。她的男人成了“老总”， 于是两人心知感情不再。

　　与贾樟柯的其他作品一样，两个主人公都来自社会底层，而影片表面上描述的也依然是个灰暗的世界—即将消失的县 城，到处是拆毁、爆炸、坍塌，喧嚣的噪音与飞扬的尘土，但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两个主人公不再随波逐流，而是具有很强的行 动能力，尽管遭遇困境也能勇敢做出选择。因而，整部影片的基调是明朗的，昂扬着鲜活的生命气质。这应该是贾樟柯导演的 一种自我颠覆。他们满怀希望，来寻找属于他们的幸福：三明在生活的重压面前，凭借韧性与良心赢得了陌生人的尊重和朋友 的信赖。最终他决定回山西挣够3万元钱，赎回老婆；沈虹与丈夫在三峡大坝前拥抱，一曲舞后，她对他说：“我已经有人了 ，我们离婚吧。”当面临巨大创痛的时候，一个女人最后的底线是自尊，她有重新爱的权利。在一个连城都要消失的地方，他 与她的坚强与勇敢只是外在的，他们是外来的两颗平凡闪耀的繁星。更多的则是当地人的风土人情，他们单纯热情地活着，挥 汗如雨地工作，尽管物质匮乏，但涌动着的青春活力就像废墟上向着阳光新生的嫩草，需要赞美与呵护。在生命与环境的厮磨 中，他们这种面对生活的自我调节是多么难能可贵！

　　影片虽然是两段式的故事，但两个主人公之间也有荒诞式的交集。三明站在船头看见一艘宇宙飞船突然从天边滑过， 镜头一转，沈虹也站在另一艘船边看着飞船消逝，UFO让两个毫无瓜葛的故事穿起来，高清拍摄、电脑特效、电子音乐，贾 樟柯希望电影有点像江湖武侠片，甚至到影片最后，一幢废旧建筑突然变成了火箭，直冲上天，营造人为生命而奔走的感觉。 对导演嫁接这些超现实元素的原因，我们权当贾氏幽默，只能嫣然一笑。

　　保护低成本

　　“观众是来看电影的，不是来看报表的”。

　　看贾樟柯的电影，要有一种看记录片的心态。他一贯倡导真实电影的概念，教我们尊重而不是忽视另一种现实的存在 。所以在他流畅平实的镜头里，我们总能发现生活的样子—三明和老婆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分食了一块大白兔奶糖；沈虹与丈 夫分手跳舞时，背景桥上也有人在跳舞；小江湖手机里的《上海滩》铃声，以及他用报纸点烟的情节等。除了保持对生活的敏 锐观察力，在贾樟柯的电影中，流行音乐也是必不可少的元素：《酒干倘卖无》、《老鼠爱大米》、《你是我的玫瑰花》，他 们代表着“国民生活的一个直接反映”。世俗文化被相继安插在各自需要的角落，让被模糊、忽略掉的中国人的生活更为强势 地凸显出来。

　　《三峡好人》在威尼斯得到金狮奖后，很多人问贾樟柯：“影片会不会在国内热映？”他回答：“顺其自然。”前车 之鉴，上部长片《世界》是他第一次在国内公映的电影，贾樟柯亲自带着演员进行地毯式宣传，最终影片在国内拿到150万 的票房，按照跟影院的分配比例，贾樟柯最终得到50万—正好是他们投入冲洗拷贝的价钱。因此，贾樟柯在威尼斯的胜利， 意义不仅是第六代向第五代的致敬与挑战，相比“很瘦”的中国大片，它更像当头棒喝，一支强镇剂。“所有媒体和舆论、问 题和焦点都直接指向幕后工业”，贾樟柯将中国大片泛滥归结为“资本神话”，对他而言，拍《小武》时用了20万，已经是 很高的成本。他还记得上次见到马丁·西科塞斯，在电梯里告别时，西科塞斯说的最后一句：保护你自己，保持低成本。的确 ，在风靡的中国大片潮中，贾樟柯算是个另类，他的艰难有目共睹，而他的执着更让人宽慰。

　　然而，如何保持低成本，不仅仅要剑锋偏指幕后工业，在很大程度上更依赖于导演。他的前期构思是否精准直接与成 本高低划上等号。台湾导演蔡明亮曾抱怨说他们很可怜，不可能像王家卫，有钱可以那样拍，拍完了可以不要。这是典型的成 本浪费，根本不值得鼓吹。贾樟柯在拍摄《三峡好人》之际，还套拍了记录片《东》，用他的话说：“电影和记录片应该是双 胞胎。”同一个大背景下，却没有重叠的影象。这让我们想起了韩国导演金基德，他最让人佩服的是快速节能的拍片效率和低 廉的预算标准。《撒玛利亚女孩》和《空房间》分获威尼斯和柏林最佳导演奖。前者拍摄只用11天，耗资5亿韩币；后者稍 多一些，13天加10亿韩币。到了《春夏秋冬又一春》更令人叫绝，和《海岸线》套拍，两部影片甚至没有任何关联，且同 样广受关注。我们是应该鼓励这样的拍片方式，但前提是需要一个清晰的导演思路和配合默契的合作班底。这才是中国电影正 确的努力方向。

　　中国电影需要百花齐放，宽泛地讲就是大制作影片与独立电影并存。而若任何一个占据上风，那只能是中国电影的损 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