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打工子弟学校调查

　　天大的好事为何问题重重

　　-部分外地来京打工者子女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无法到公立学校读书，但他们就读的打工子弟小学不符合规范。学校一 旦被取缔这些孩子只能辍学在家

　　-教育部门对北京城郊的打工子弟学校整顿工作开始，但取缔过程面临公立学校接受

能力有限、学生不愿到指定学校 读书等阻力

　　-专家认为：打工子弟学校存在有很多客观原因，能够彻底解决这些问题才能使整顿工作顺利完成，让农民工子女得 到良好教育

　　□于淼

　　据统计，北京市有未经批准的打工子弟学校239所，在校学生95092人。大多数学校办学简陋、存在很多安全 隐患。在此背景下，北京市海淀区出台了规范打工子弟学校方案，计划关闭全区37所类似学校，将15000余名学生分流 到公立学校读书。随后，朝阳、石景山区等区县也逐步开展了整顿工作。9月1日，修订后的新《义务教育法》将正式施行， 未成年人的受教育权应该严格依法保障，如何妥善解决这些孩子们的上学问题已经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超生游击队”

　　的孩子路在何方

　　9月1日，小霞辍学了。

　　8月31日凌晨3点30分，父亲熊顺民准时起床，悄不声地把口袋里的几元零钱轻放到早已掉漆的旧桌上，开门， 推上院里的自行车，拿上装馒头的蒸屉，开始工作。

　　由于超生，小霞的父母3年前带着她来到北京。河南驻马店的老家只剩下被扒倒的房子和3000元外债。

　　小霞的家，位于北京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如蛛网般密匝匝的平房，聚集着几百户来自天南海北的打工家庭。地上是永 远渗不完的黑色积水，靠墙堆着数不清的垃圾塑料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8月31日中午12点，小霞放学了，由于她所在的打工子弟小学要取缔，班里的十几个孩子已去了公立学校。她一 直没有告诉母亲学校要被取缔的事，而是抱着妹妹，捡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球逗她玩。小霞的母亲今年35岁，挺着8个月的肚 子，面有菜色。

　　“我从没听她提起学校要被取缔，也没看到什么通知。”小霞母亲说。记者把北京市统一整顿打工子弟小学一事告诉 她，得到的回答却是叹气。“如果那样，我们肯定上不起学。我没工作，又怀孕，他爸帮人卖馒头，一个月挣四五百元，要养 活一家四口，哪里还有钱到公立学校念书……”

　　小霞所在的北京市石景山某打工子弟小学，一个学期的所有费用加起来是380元。家中的主要开支是房租每月14 0元。除去吃饭，所剩无几。小霞、小霞一岁半的妹妹、还有小霞母亲的衣服，都是附近邻居送来的。家里除了一台黑白电视 机，只剩下两张木板床。

　　中午12点30分，小霞喝着妈妈早晨熬好的米粥，很稀的白米汤，里面加着不多的玉米粒，小霞用勺子把玉米粒捞 干，送到妹妹嘴里。主食是馒头，由于父亲的工作，家里每天都吃父亲卖剩的馒头。

　　“因为超生，我们不敢回老家。如果学校真的要被取缔，小霞只能待在家里了。”母亲坐在昏暗低矮的平房里，看着 小霞。而小霞，似乎并不知道她未来的路在何方。

　　小霞下午到学校后，老师告之让她的家长来一趟，小霞不知所措地回了家。她并没有想到，8月31日，是她在学校 上课的最后一天。

　　开学日

　　“希望学校”被取缔

　　9月1日上午10时，北京市石景山区衙门口村的“科阳希望学校”在解散边缘徘徊，老师走了将近一半，学生还有 700人等待分流。“我们学校有1560名孩子，现在分流了将近400名，还有一部分回老家当留守儿童，至少有200 名孩子因此次整顿而辍学。”该校校长周书军说。

　　“我们学校办了7年，年年都有区里、市里领导来检查，并对学校给予肯定。可突然间，说取缔就取缔了……”周书 军对8月15日接到的取缔通知书无法接受。

　　8月29日上午，记者在“科阳希望学校”看到了这样一幕：操场上秩序混乱，警察、城管、石景山区教育委员会工 作人员、教师、学生、家长，一千余人的说话声、叫喊声、劝阻声，环绕着这所占地1500平方米的打工子弟学校。

　　家长们质问：“为什么要取缔这所学校？”“就算取缔，为什么不早通知？”“现在已经开学了，孩子去哪里上学？ ”“到公立学校，谁给我们出借读费？”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锋一样指向了来这里做取缔工作的石景山区教委工作人员。

　　“你们别激动，政府一定会安排好这些孩子。区里现在有3000个空位，每个孩子都可以保证有学上，只要你们按 照通知做，问题一定会圆满解决。现在这所学校有2/3是违章建筑，卫生、消防、安全都存在隐患，一旦发生食物中毒或者 火灾，学校负得起责任吗？”石景山区教委负责人说。

　　“我昨天去了石景山区京原小学，那里的借读费就是6000元！择校费又是2000元！我们怎么交得起？”“附 近学校的名额早满了，其他的学校都离住处十几公里远！”“打工子弟学校一学期的费用是380元，但公立学校的伙食费一 个月就100多元……”几个家长又嚷开了。

　　石景山区教委办负责人解释说，北京市此次整顿行动涉及不合格打工子弟学校239所，学生近10万人。整改首先 从海淀区开始，7月份已取缔不合格学校37所。随后，朝阳、石景山区等区县也逐步开展了整顿工作。只要家长们带齐“5 证”(户口簿、暂住证、务工证明、居住证明、户口所在原籍无人监护证明)到街道办事处或乡镇政府办理“在京借读证明” ，到附近公立学校报到即可。整顿的目的是让这些孩子“不仅有学上，而且上好学”。

　　他说，区教委和相关执法部门已经来“科阳希望小学”很多次了，但取缔工作进展艰难。自从8月15日下发通知后 ，通知就被人撕掉了，校长明明知道该校在取缔范围之内，但还是在8月20日开了学。校长和老师一直瞒着学生，所以才造 成不必要的矛盾。

　　当被问到“暑假期间下发通知，短短几天如何让学校做好分流工作”时，该负责人的回答是：“区里指定接收打工子 弟的32所学校都已留出了空位，我们已经把手续减化了，只要带着户口本和暂住证就可以到公立学校报到。入学后5证补齐 ，借读费只收200元。”他强调，“我保证，只要家长愿意去，都可以让孩子有学上。”

　　几位家长相互议论：大意是说“科阳希望学校”办得很好，老师教学认真，卫生条件也好。大家都来北京打工，早晨 上班早，学校6点开校门，晚上回来晚，老师还能帮着多看会儿，这在公立学校是不可能办到的。学校的教材和老家一样，孩 子读完初中，可以直接回老家读高中。

　　上午11时，该校校长周书军与区委交涉，得到的回答是“非取缔不可”。

　　一个五年级的孩子说：“我们已经适应这里的环境了，我们喜欢这所学校。城市里的孩子瞧不起我，他们还不给我们 辅导题。我不喜欢他们！不去公立学校上课。”

　　11时14分，区教委的人取缔工作无果，上了停在操场的面包车。

　　中午放学后，石景山区衙门口村委会派来两个人，他们告知校长周书军，村委会让锁学校大门。经过老师的一再阻挠 ，旁边的小门没锁，但汽车已无法出入。

　　13时17分，一些家长听说学校要被取缔，闻讯赶来，要求退还书本费，校长办公室被挤得水泄不通。校长周书军 说：“我们要对得起学生和家长，直到政府把孩子送到满意的学校为止，这期间，我们继续上课。”周书军早已嘴唇干裂，嗓 子肿胀，他已来不及考虑损失的几十万元办学费和刚刚购置的教学新书。

　　截至记者发稿时，“科阳希望小学”最终遭遇取缔。

　　天大的好事

　　为何不被理解？

　　9月1日上午9时，北京市石景山区教委接待了89位打工子弟学生家长。为了更好解决该区打工子弟上学问题，区 教委请来了全区所有公立学校校长，现场招生。上午10时40分，所有家长都为自己的孩子报了名，并满意离开。

　　“政府本来是做天大的好事，但在执行过程中，还是出现了很多问题。”几所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都有相同看法。

　　“我们知道政府是好心，是为了让打工子弟和城市孩子享有同等的受教育权利，但在这几个月的执行过程中，一些人 违背了市政府‘分流一批，规范一批，取缔一批’的原则。”北京市海淀区明园打工子弟学校校长张歌真说，“为什么这么好 的事却有如此大的矛盾？我所看到的，个别执法者强行取缔打工子弟学校，有的校长在整顿过程中被打了，有的学校被强行铲 平了。”

　　对于执行过程中发生的种种矛盾，中国政法大学史柏年教授说：“怎样做才对孩子最有益，我们能不能听听孩子的声 音？不要主观判断我们的行动是在维护他们的利益和受教育的权利。对于在这次整顿中受到伤害的打工子弟，对他们的心灵会 有多大影响？这些孩子将来会生活在城市，他们会如何来看待城市人？”

　　“打工子弟学校的形成，是我国改革错位中的一个现象。经济体制改革，让很多没有流动的人流动起来了，但教育体 制改革跟不上，导致公立学校没有做好接收大量流动儿童的准备。”史教授说：“打工子弟学校条件较差，为什么很多农民工 还把孩子送到那里？第一是因为收费低；第二是公立学校歧视现象普遍存在，城里的孩子有天生的优越感；第三是农民工子女 在公立学校接受基础教育后，不能在城市参加中考和高考，而打工子弟学校的教材却和老家接轨。如果在取缔之前进行摸底调 查，并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那我举双手赞成取缔，毕竟公立学校条件好，并且可以解决这些孩子长期与城市人隔绝的问题。 ”

　　史教授坦言，大量独立设制的打工子弟学校，在一定时期内对社会起了积极作用，但它跟城市的公办学校相比存在一 定差距。基础教育的投入主要靠政府，如教育经费的投入、教育权益的维护等等，而打工子弟学校只能靠自己。随着改革的深 入，打工子弟学校最终会完成历史使命，退出社会舞台。

　　目前，北京市整顿打工子弟学校还在紧张进行。据悉，海淀区被取缔的37所打工子弟小学一半以上都在继续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