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村政经观察

　　-本刊记者 翁仕友

　　华西村民族宫，是华西村民的大会堂。

　　2006年2月21日晚，每周一次的村民大会在这里举行。当晚7时20分，记者赶到民族宫时，这个1000多 座的大会堂已经坐满，后到的村民则坐在两侧走道的塑料椅子上。强烈的

灯光，使得大会堂与白天并没有多大区别，依旧宏阔 轩敞。

　　7时28分，吴仁宝、吴协恩出现。和其他地方的村民大会不一样的是，村“两委”成员并没有坐到主席台上，除了 “老书记”吴仁宝、“新书记”吴协恩外，坐在主席台上的还有一名翻译。

　　政治生态：

　　吴仁宝的隐退与坚守

　　今年79岁的吴仁宝精神矍铄，步伐矫健，丝毫不见老态。这位在华西村当过40多年村支书的“老书记”，是华西 村的灵魂人物，在村里他拥有绝对的权威。2003年7月，他突然宣布退休，这让外界很吃惊，接替他的是四儿子吴协恩。

　　当过兵，做过运输员、供销员、厂长的吴协恩履历丰富，是公认的发展经济“能手”。对于这位“新书记”，吴仁宝 的评价是“工作认真，能创新，有思想，有能力，有奉献精神。”其实，吴仁宝选择吴协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 他能在华西村支书岗位上干满20年。

　　7时30分，村民大会准时开始。

　　“今天开会的核心内容有两点：一是传达学习胡锦涛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专题研讨班上 重要讲话的精神，二是明确布置当前的重要工作。”

　　每周召开一次村民大会，传达学习中央的最新精神，这对于很多多年没开过村民大会的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为了 这次会议，吴仁宝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江阴口音很重的他，只能通过翻译向台下的村民传达指示。

　　作为村支书，吴仁宝对政治的敏感度超过常人想象。每天傍晚他会准时收看

　　上世纪60年代，华西村是“学大寨”的典型；70年代末，举国皆谈“包产到户”的时候，吴仁宝却坚持走集体主 义；80年代，又是发展乡镇企业和扶贫的典型；在中央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今天，华西又成为新农村建设的典范。

　　在政治上的睿智，使得他在处理问题时总能够游刃有余。

　　有人问，华西为什么不实行“分田到户”？吴仁宝说，“不是我们不分，我们是按照中央精神办的啊，中央说得很清 楚，‘宜统则统，宜分则分’，并没有要求全部分掉。”

　　有人问，华西企业为什么不改制？吴仁宝说，“不是我们不改，我们是按照中央精神办的啊，中央提出两个‘毫不动 摇’，第一条就是巩固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第二条是坚持鼓励发展非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我们华西听中央的，两个都 不动摇。”

　　经历各种政治风浪，吴仁宝仍能够40多年“红旗不倒”。对于为官之道，吴仁宝用两个“一致”来总结：与上面的 党中央保持一致，与下面的老百姓保持一致。

　　有人说，吴仁宝现在一门心思做起了“资政”。此时正在主席台上发言的“老书记”，早在2003年就宣布辞职， 但实际上，他仍然是华西村的最高决策者，主导着华西村的运转方向。观察家认为，从目前情况来看，华西“第二代”对前辈 的传承要远远大于突破，而为数不多的突破也主要集中在经济发展，尤其是对企业建设上。

　　经济转型：

　　向高附加值产业进军

　　“华西春来早，喜事真不少，当前华西的形势一月更比一月好。”吴仁宝喜欢用非常简洁，或者琅琅上口的语言来表 达自己的意思。在村民大会上，吴仁宝透露了一个好消息，今年1月份华西可用资金超过1亿，比预定任务增长4%，实现了 首月“开门红”。

　　截至2005年底，华西村销售收入超300亿，利润超20亿，人均收入超8000美元。但是对于好形势的描述 ，吴仁宝并没有用这些数字，而是用了“5个排队”：一是准备投资参股的人在排队，二是来找工作的人在排队，三是厂里的 客户在排队，四是来交流的干部在排队，五是要求我到外面作报告的在排队。

　　华西的发展最早可追溯到上个世纪60年代。

　　当时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华西村偷偷办起了小五金厂。据介绍，当初为了保密，吴仁宝让人在工厂的四周砌起 围墙，窗户蒙上严实的厚布，小五金厂隐蔽地办了10年，却为华西村创造了上百万元的利润。这是华西村工业发展的最早源 头，但华西真正走上工业化之路应该是在上世纪80年代，当时苏南乡镇企业异军突击。

　　华西村原村长赵毛妹告诉《决策》，华西村1982年办钢铁厂的时候，得益于上海总厂的帮助。华西村曾派专人到 上海拉关系找靠山，通过多方努力，最后确定了由上海钢铁厂、上海锻造厂、上海铝制品厂派出技术人员，帮助华西发展钢铁 工业，而原料则由杭州钢铁公司提供。就这样，华西走上了发展重工业之路。

　　在华西的发展历程上，值得一提的还有1992年的一次“冒险”决策。

　　根据公开的信息，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公布后的第二天晚上，村里的党委会开到凌晨两点，吴仁宝判断全国 经济要大发展，因此下令动员一切资金囤积原材料。在筹集的资金中，包括1000万的借款。

　　3个月后，原材料价格大涨，当时购进村里的铝锭价格由每吨6000多元涨到了1.8万元。但这次“冒险”的决 策究竟赚了多少，外界不得而知。

　　“五年关键在头年，头年关键在上半年，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要抓紧了，要抓紧两个‘一二三突破’。”对于 华西村未来几年的经济形势，吴仁宝如是分析。

　　第一个“一二三突破”是：规划并落实商贸物流流通城建设，力争在“十一五”期间实现销售收入100亿，收益1 亿至2亿；扩大私营小区规模，争取三年时间把它建设成销售收入100亿的私营工业区；同时，开发龙东湖，发展旅游经济 。

　　第二个“一二三突破”是，华西要以现有企业为基础，完善主导产业，提升科技含量，向高附加值、有市场方向的产 业进军，重点要在轻钢、彩板、法兰三个产业上突破。从华西村的整个产业调整的方向来看，物流、金融、旅游等产业，将成 为华西村新的增长点。

　　成功历程：

　　低成本、低风险扩张

　　7时50分，会议进行了20分钟。

　　主席台上，翻译用标准的普通话宣读吴仁宝亲自准备的会议材料，但是台下的村民却听得昏昏欲睡，有的侧身低声聊 天，有的低头摆弄着手机，有的索性睡起了大觉。

　　华西的会特别多，有“一天两会”(两次会议)之说。每天晚上要开一次党委会，传达精神，讨论村务；每天上班前 各单位要传达村党委精神和各单位事务；每周要召开一次全体村民大会；每个月召开一次外来打工人员大会。

　　“不来参加会议就会取消你的资格，还会把你送到华西精神文明开发公司天天开会教育，年底的分红也会受到影响。 ”一位村民告诉《决策》记者。

　　吴仁宝却说，“在华西是最自由了，如果说不自由，主要是‘三不’———不准赌博，不准讨两个老婆，不准违章违 纪违约。”

　　在华西采访期间，记者还了解到这样一件稀奇的事：在华西工作的村民和打工者均没有节假日和双休日，所有外出都 必须请假。华西服装公司一位打工者告诉记者，去年他上了365天的班，没休息过一天，就连春节也是在厂里过的，自己每 月的纯收入是1000元左右。

　　目前，在华西村打工的人员超过2万，这远远超过1500名真正的华西村民。大量廉价的劳动力和华西村民一道为 华西村创造了大量的财富，这种低成本的扩张为华西村的资本积累提供了保障。为此，国内有学者认为，“第一村”之所以能 够在中国大地上生根发芽，不仅在于他们有着坚强、执著、能干的核心领导人，更在于他们在开拓市场中采取了低成本的扩张 战略。

　　一直坚持走集体主义之路的华西村，拥有一套十分独特的分配体制。

　　目前，村民收入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按需分配，即每个村民的各项福利，每年至少3000元；二是按劳分配 ，即工资奖金，多劳多得；三是按资分配，即村民参股分红。

　　“按需分配，虽然是很小的部分，但是起到保障基本生存的作用，按劳分配虽然不占主导地位，但是多劳多得，体现 了劳动的价值，按资分配的比重是越来越大，但实际上是把华西村村民集体创造的剩余价值以一定的方式量化给个人，因而华 西村没有出现两极分化和不劳而获的情况。”吴仁宝解释说。

　　鼓励“多提积累，少分配，少分现金，多参股”的华西村，对现金是严格控制的，村民每年拿到手的现金一般在1至 2万元之间，占奖金的20%，其余80%的只能参股分红。只要不违反规定，村民即可长期持有。

　　这种独特的分配方式，改变了农村资金分散的现状。华西村通过入股的方式控制了资金的流向，把农民分散的小资本 集中起来，形成了大资本，便于办大企业，赚大钱。实际上，这不仅解决了企业发展中融资难的问题，还使得华西村的运转一 直处于低风险状态。

　　在村民个人资产清算上，主要看两笔账：一是每户每年拿多少股金，二是每户用车、用房折合的费用，两笔相抵，如 果有结余，那么年终就能享受结余股金的分红；如果后者超过前者，并不算个人欠债，只说明村民的房子和车子有集体部分。 但是，如果一旦离开华西，村民的财产将全部收归集体所有。

　　记者了解到，已有部分村民将子女送到江阴、无锡甚至国外读书，并且在外地置房安家。华西之路能走多远，村民的 信心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华西远景：

　　“一分五统”重构“大华西”

　　村民大会的最后一项内容是观看演出《村变家变》。

　　这是一部反映“一统五分”给大华西村带来变化的家庭情景剧。剧中，夫妻二人在“一分五统”前后，对家中老人的 态度发生了截然相反的转变，通过这种变化，老人唱出了“老书记”的英明，唱出了“一分五统”的好处。

　　从2001年6月开始，华西村开始对周边村进行兼并，截至2004年9月底，华西村已将周边16个村庄揽入怀 中，华西村因此成为总面积达30平方公里，村民3万多人的超级村庄。“大华西”则是华西村与新并村的统称。

　　“一分五统”实际上是“大华西”的治理结构。所谓“一分五统”，就是华西与新并村之间村企分开；经济统一管理 ，干部统一使用，劳动力在同等条件下统一安排，福利统一发放，村建统一规划。

　　仅2001年至2004年，华西为周边村民发放保养金、粮食补贴等5849.24万元，为周边村修桥铺路、发 放福利7400多万元，为周边村送股5368万元。在吴仁宝看来，“一分五统”就是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创新之策 、成功之举。

　　在这次会议上，吴仁宝还透露一个信息，近期将成立合作社，把大华西附近村的蔬菜、鱼肉集中起来统一销售，生活 日用品统一定做，然后通过华西总社分到各分社，直接为大华西人服务。

　　对于“一分五统”，卢德成和杨兴发深有感触，“它是华西村治理结构最核心的东西。华西村成功不能复制，但是华 西给我们的启示是，村里还是应该有一些集体经济。”这两位来自安徽省长丰县造甲乡造甲村前任、现任村支书旁听了这次村 民大会，会后他们向《决策》说道。

　　9时8分，村民大会结束。

　　一辆辆停靠在民族宫周围的轿车缓缓驶出，而后在笔直的大道上，绝尘而去。与记者擦身而过的年轻人，或三或五，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打闹着。道路两旁

　　(感谢安徽省政府研究室赴华西村调研组对本文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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