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台海社会作为第三元素登场

　　台海关系在复杂的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民主主义、国家主义、国际主义等观念碰撞中理解、变化和推进；台湾自身也在变幻的政治现实和外部环境影响、内部社会矛盾危机中不断寻找自己的定义。

　　文/胡尧熙

　　1月29日，大年初一。海峡两岸沉浸在过年的氛围当中，但这天的祥和在中午被打破了。台湾地区领导人陈水扁于当日在台南县设宴款待地方人士时指出，目前已是认真思考废除“国统会”及“国统纲领”，以“台湾”之名加入联合国的适当时机，以彰显台湾“主体意识”。这一言论迅速让两岸关系再度陷入僵局。

　　“废统”下的台湾时局

　　近几年来的台海关系就像扑朔迷离的棋局，不明之处在于种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常常此起彼伏。仅在陈水扁发表“废统”3天之前，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在接受台湾“中央社”专访时表示两岸关系正常化“恐怕是不可逆转的方向”。在此前一个月，马英九也曾对美国《新闻周刊》的记者承诺，国民党终极的目标是统一。而“废统”事件后，民进党政府所持的理由却直指马英九的“终极统一论” ，认为必须加以“导正” 。

　　“国统会”与“国统纲领”作为国民党在台湾执政时期，依据“一个中国”的原则建立的组织与政策，被普遍认为是两岸关系从对峙走向缓和的必然产物。但当年在李登辉当选“总统”后的首次公开演讲中，就告诫台湾工商界“不要单纯从经济层面的观点来考量对大陆的经贸政策”，“如果开放对大陆直接贸易后，我们人才、资金均前往大陆，那么今后台湾的经济发展必岌岌可危”。因此，两岸经贸很长时间内被定位在“间接、民间、单向、限制”的状态。而陈水扁当政后，开始全面推行“去中国化”，称中国为“敌国”，称孙中山为“外国人”，改中国史为世界史，在军队中、国营企业中，甚至学校中要求大量去掉与中国有关的称呼。“台独”异化为对大陆乃至民族血缘整体上的拒绝。相形之下，马英九当选国民党主席后有关统一的表态，被国际社会普遍认为是代表国民党新领导人对台海关系的基本立场，泛蓝的新中间路线正在形成。

　　“废统论”争议在台湾持续发展，而马英九近日出访欧洲，尤其在伦敦借接受BBC专访，及当地重要场合的座谈、演讲等机会，频频针对两岸关系提出论述，包括二P三C论，以和平(Peace)与繁荣(Prosperity)二P为目标，经由从对立(Confrontation)、和解(Conciliation)到合作(Cooperation)的三C阶段，达到两岸长远和平。

　　除了党主席在海外发声，国民党文传会也在台湾内部出招，2月14日在一家绿营色彩浓厚的报纸，刊登名为“台湾的务实道路” 广告。广告强调，要解决统独争议，“维持现状” 是务实的选择，而任何改变中华民国现状的决定，都应该经过台湾人民的同意，并依宪法规定程序达成，不能由任何个别政治人物、政党或政府决定。 国民党的接连动作，尤其是马英九在英国的谈话，被陈水扁质疑为矮化台湾，立场摇摆。继“废统”之后，陈水扁再度指责两岸协商的“九二共识”是时任陆委会主委的苏起“自己创造出来的名词”。民进党方面也随即要求国民党应该为“捏造九二共识”道歉，及要求苏起辞去立委。扁政府似乎在提出“废统”后，也有意推动“废九二共识”。关于两岸关系的争议在台湾政坛上还将继续。

　　去年的“三合一”选举的结果已经证实，台湾的主流民意是维持现状，而非走向“台独”。在两党领导人迥异的政治表现下，台湾政坛“蓝消绿涨”的趋势开始向蓝绿力量消长平盘的态势发展，2000年之前，台湾蓝绿政治力量尚处在“蓝大绿小”的状态，导致泛蓝地盘与力量得到了舒缓与增长。而国民党作为泛蓝核心的地位通过2005年“三合一”选举得到巩固，马英九作为泛蓝新共主的政治地位开始确立，并凭借连战访问大陆所带来的新气象和新机遇，迅速在岛内推出了一系列自己的政治主张，多以经济政策为主。

　　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经济状况的复苏比政治环境的改变更为急迫，在台湾中视的调查中，过半的民众渴望台湾经济能够在2006迎来复苏，并寄望当局能够“拼经济，不要纠缠政治，把两岸关系置于危险的处境中”。

　　美国态度的演变

　　“他又来了，他忘了上次的教训吗？” 在BBC的报道中，“废统”事件“仿佛是原子尘落到了小布什身上”，让他和整个美国政府震怒。而在此之前，陈水扁充满信心地一再表示，只要美国政府默认，“废统”就将成为现实。但美国的强烈反应让他猝不及防，成为对台湾当局僵硬抗拒两岸对话或谈判立场的反弹，这也显示了美国对两岸迟迟未能进行对话的不耐。

　　小布什说的“上次”，也就是所谓“2003年的教训”，是指2003年陈水扁执意推动“公投制宪”，连续的电话训示均告失败，小布什连夜亲笔撰写了措辞严厉的谴责信，由特使赴台北送交陈水扁。“废统”言论显然再度挑战了小布什对陈水扁的耐心，应对会议在次日火速召开，美国政府主管两岸事务的官员被临时聚在一起，讨论应对政策。美国家安全委员会前亚洲事务高级主任迈克尔·格林发出了警告：如果台湾废除“国家统一委员会”，美国最终可能废掉《与台湾关系法》。

　　2月8日陈水扁出席台南同乡会新春团拜时虽然没有再提“废统论”，但一句“台湾前途只有2300万人民有权决定”却再次引发美方的关切，担心陈水扁没有听懂含义的布什政府，也罕见地在一周内三度公开重申政策。美台商会会长韩儒伯在美表示，对陈水扁在今年“元旦文告”中宣示加强管制两岸投资的政策表示忧心。

　　美国态度的转变出乎陈水扁的意料。而此前的20世纪90年代，乃至更早的冷战时期，保证“太平洋岛屿防御链的完整”则是美国亚洲政策长期以来的一个支柱，它在1948年召开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上被艾森豪威尔提了出来。他在报告中明确表述：防止台湾重新归属于中国，保持台湾“有一个与美国友好的政府”最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

　　1950年6月25日爆发的朝鲜战争被认为是美国介入台海关系的起点，两天后美国政府宣布第七舰队封锁台湾海峡，自我否定了杜鲁门于当年提出的“不拟遵循任何足以把美国卷入中国内争的途径”。美国在此后开始拒绝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没有承认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反而通过《与台湾关系法》的法律形式，明确承担美国维护台湾安全的责任。近数十年来，美国以中美三个公报发展与大陆的关系，而以《与台湾关系法》维系与台湾的关系。在1999年李登辉发出了“台湾和中国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的言论后，美国便作出战略性的政治与军事调整，偏向台湾当局。2000年，陈水扁当选之后，“台独”再度升温，让两岸关系陷入紧张，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战略分析家布莱克威尔对此作出反应，在一篇题为《美国的亚洲联盟》报告中分析说：“台海两岸关系可能朝军事对抗的方向前进。”

　　但“9·11事件”之后，美国人的自信心和对外部世界的看法随世贸中心一起遭到颠覆。“安全第一”在美国政策和民意中形成主流，前赴后继反恐行动汹涌而上，成为美国安全和最大国家利益所在。美国在与海峡两岸的三角关系上开始改变立场，并向北京倾斜。美国国务院主管东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凯利在2001年12月19日提醒台北说，WTO 不是一个适合两岸对话的场所。而这个说法刚好顶撞台北原先希望能利用WTO 解决贸易争端机制来达到两岸官方进行政治谈判的企图。这是美国政府首次对陈水扁说不。

　　其实，从克林顿到布什政府，美国一再清楚地重申其官方立场：美国不会介入大陆与台湾之间的谈判。但另一方面，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但是，至于什么是“一个中国”的真实内涵，美国自从在1972年的《上海公报》载明“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均承认只有一个中国”之后，从未在细节上予以说明。中美三个公报和《与台湾关系法》的交互运用，导致了美国对台海两岸关系尽量做到某种平衡，但这种平衡的重要基础，就是台海两岸之间的和平交往，一旦台海关系紧张，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对陈水扁“废统”的强硬态度，更多只是表明美国处理台海问题，开始从维护台湾转变为维持台海现状，慎防事态激化的态度，而当利益被重新定向后，美国的立场也将随之转向。

　　新台海社会的成型

　　事实上，海峡两岸的正式接触并不以1992年的“九二会谈”为起点，而是1986年的“华航事件”和1990年的“金门谈判”。两岸虽未走到谈判桌上来，但通过传播媒体所进行的高层“隔岸喊话”和“间接对话”就已经发出强音。

　　1986年5月3日下午3时，意外的事件出现在广州。一架编号“B─198”的台湾中华航空公司波音747货机，在飞越原定降落的香港启德机场后，突然偏离航线，朝北飞行，并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货机是“投诚”，还是“迷航”？从机场人员到港台媒体都在此后的5个小时中议论纷纷。但答案很快浮出水面，5小时之后，一份加急电报出现在台北“华航”总部的办公桌上。北京中国民用航空局告诉对方“B─198”货机已在白云机场安全降落，机长王锡爵要求在大陆定居，并正式邀请“华航”尽早派人到北京商谈有关飞机、货物和机组其他成员的处理问题。在经过两个星期的交涉后，1986年5月17日至20日，“中华航空公司”和中国航空公司各派出3名代表，在香港进行了为期4天的商谈，就交接货机、机组人员和货物事宜达成协议，签署了“两航会谈纪要”。王锡爵以驾机回大陆探亲的方式，“意外”地揭开了两岸事务性协商的序幕。

　　至1980年代末期，沿海地区开始出现大陆居民私渡去台的现象。1990年七八月间，更相继发生两起因遣返导致25人被集体滞留在船舱内窒息死亡和21人因遣返船被台军舰撞击落水身亡的事故。1990年8月，中国红十字总会向台湾红十字组织建议，双方签定遣返作业协议，将私渡人员遣返纳入规范程序，使遣返作业在两岸红十字组织的见证下进行。受强大舆论压力的台湾当局，对于中国红十字总会的建议很快作出了积极的回应。考虑到签署协议需要实地考察遣返路线，同时也为了照顾台湾方面希望保密的要求，双方决定协商地点定在当时尚未解除“戒严”、仍是国民党“战地”的金门岛。

　　1990年9月11日上午，中国红十字总会秘书长韩长林等4人登上一艘悬挂白底红十字旗的铁壳船，从厦门东渡码头出发，径直朝金门方向航行。在通过海峡中线后，一艘同样悬挂红十字旗的台湾船只出现在海面上，在它的引导下，韩长林等4人首次踏上了久别的金门码头。在下榻的“仁爱新庄”，韩长林与台湾红十字组织秘书长陈长文首次见面，并于12日签署了协议，就遣返的原则、对象和遣返程序等方面作了明确的规定。

　　“金门协议”虽然是以两岸红十字组织的名义签署的协议，却得到两岸官方的认可和授权。1990年10月8日，双方根据“金门协议”第一次顺利进行了海上遣返工作，首批55名私自渡海去台的大陆居民从马祖回到了福州马尾港。

　　这两起事件不仅预示了海峡两岸的政策调整已从内动型向互动型方向发展，并为随后启动“两会”商谈的可能作出了尝试，两岸关系开始走向开放和缓和。

　　时间走到2006年年初，台海关系在过去20年或者更长时间里出现了更多的经济整合和政治整合。61岁的台湾嘉义人刘育崧在莆田涵江经营美食店已经10年了，位于新涵大街路口的牛港伯台湾美食涵江店在拓展当地的菜谱，事实上，莆田的台湾美食店已经遍布街巷，店主都是从刘育崧身边满师的当地人。在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台湾人选择返回大陆时，刘育崧说，“台湾的企业很多都来了大陆，留下的消化劳动力有限。所以，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像我这样的，都有机会回到大陆生活。实际上，我们生活得不错。”而距上海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江苏昆山，已经被人称作“小台北”，这里是台商在大陆投资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台商投资总额占到全国的1/9，目前在昆山投资的台企达到2400家左右，有超过5万台商携带眷属常住当地。这些生活在大陆的台商在“台湾人”、“大陆人”、“中国人”的身份中三位一体。

　　美国前国防部长弗里曼对《华盛顿观察》表示：“我把这些整合都称为‘珊瑚工程’，两岸之间私企和个人的接触已经建立了基础。这是一个从下到上的过程，一个累积性的过程。台湾人去大陆生活非常流行。这使得台海之间出现一个中间地带，那就是跨台海社会。而这部分人将是影响台湾问题最终解决的‘第三元素’，也许他们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但会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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