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坎儿井面临断流之坎儿

　　核心提示

　　几十年间，新疆坎儿井从1784条锐减到约500条，并仍在以每年20条的速度递减。照此速度，20年后新疆 坎儿井将完全消失。有着两千年历史、被誉为“生命之源”的坎儿井，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坎儿井的急速干涸，直接导致了周边农民饮水、灌溉用水的困难，更暴露了地下水资源持续恶化、水生态平衡失调的 现实。素有“地下万里长城”之称的坎儿井能否在20年后依然存在呢……

　　村民的困境

　　□本报记者陶卫华

　　发自新疆吐鲁番

　　2006年1月26日，吐鲁番葡萄乡布拉克村。雪后的空气中透着寒意。村民亚胜吐尔逊还在为自家葡萄地的灌溉 发愁。2002年，流经他家门前的坎儿井彻底干涸了。从此，家里6亩地的灌溉成了问题。

　　坎儿井的明渠就在亚胜吐尔逊家门前，此前四季有水，一家人的生产生活，都有赖于斯。

　　“坎儿井的水，我们几代人都在使用。有坎儿井的时候，我家6亩葡萄地，年收入能有2.5万元左右，可坎儿井干 涸后，好多葡萄干死了，最后才能收入1万元。现在干了，只能掏钱用机井水灌溉。真想坎儿井的水啊！”亚胜吐尔逊感慨道 。

　　去年，村里引来了渠水，部分缓解了村民用水难题。然而，渠水一般每年5月份才下来，之前的三个月，是没有水的 。亚胜吐尔逊告诉记者，吐鲁番在四五月份刮风天气很多，地里一点水都没有，一刮风葡萄就都干掉，农民一年的收入就全完 了。

　　亚胜吐尔逊家的情况，在葡萄乡并非个例。布拉克村党支部书记帕坦木汗告诉记者：相比葡萄乡其他村子，布拉克村 的坎儿井情况算不错的了。可即便这样，10年来，村里10条有水的坎儿井，也有5条先后干涸。剩下的坎儿井，水量也在 逐年减少。

　　帕坦木汗说：原来村里的10条坎儿井，可以灌溉6000亩土地，现在剩下5条。全村葡萄产量锐减，质量也下降 了(坎儿井水适合葡萄生长)。

　　事实上，除了收入下降，坎儿井干涸后带来的环境恶化也令农民们忧心忡忡。亚胜吐尔逊等15家农户，距干涸的坎 儿井明渠不过20米。记者看到，明渠周围的树木大多干枯，土地出现沙化。

　　“没有水近4年，树都干死了，现在风多得很，一刮风，沙尘漫天飞舞，房子里到处都是灰。尤其是去年夏天，温度 达到四五十摄氏度。如果坎儿井有水，那要凉快很多的……”对于坎儿井干涸后的恶劣环境，白胡子老汗买买提·乃吾力痛心 不已。

　　实际情况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专家的担忧

　　残阳笼罩，几栋破败的土坯房，孤独地立在沙化的土地上，屋前的红柳也干枯了，显得愈发凄凉。

　　这是新疆坎儿井研究学会秘书长吾甫尔·努尔丁去年12月在吐鲁番鄯善县迪坎乡迪坎村拍下的照片。2005年1 月，这个庄子在中国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了。全村80口人，陆续搬离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搬离的原因，是因为村里几代人 依赖的唯一水源——咯拉坎儿井，彻底干涸了。

　　在迪坎乡，吾甫尔亲眼看到两个像这样消逝的村庄。底层亲见的坎儿井现状，令他深感忧虑。

　　忧虑的不只是吾甫尔。据吐鲁番恰特喀勒乡水管站站长吾斯曼介绍：1991年他到乡水管站上班时，全乡还有11 6条坎儿井，而且都能灌溉使用，到了2006年，有水的坎儿井减少到62条。前年，恰特喀勒乡就干了10条坎儿井，去 年又干了5条。“照这个速度下降的话，估计7年后我们乡南部的坎儿井就都干了。”

　　针对坎儿井急剧衰减的情况，2002年到2003年7月，坎儿井研究会带动地区水利局，对新疆坎儿井进行了一 次全面普查，普查的结果令人震撼：50年前，新疆坎儿井有1784条之多，到了2003年7月，有水的坎儿井仅614 条；已干涸坎儿井达到1170条，而其中通过维修保护可以恢复的只有207条。

　　研究会秘书长吾甫尔向记者透露：有水的614条，还是截至2003年7月的数据。由于2003年7月以后，没 有更多资金对全疆坎儿井再进行普查，他们就把范围缩小到吐鲁番地区。当时全疆有水坎儿井为614条，吐鲁番占到404 条，而到了2006年1月，吐鲁番地区有水坎儿井的最新数量为355条，又减少了将近50条。也就是说，现在新疆坎儿 井中有水且在使用的，已经减少到约500条。

　　“也就是两年半的时间，两年半减少了50条，这样下去，再有20年就没有坎儿井了，这是很可怕的！”吾甫尔如 是说。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有着2000年悠久历史的新疆坎儿井，在短短50年内，急速衰减？

　　沧桑与危机

　　坎儿井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2000年前的汉代就已经出现。它与万里

　　对于坎儿井的起源，一种说法是，当时的陕西关中就有挖掘地下窖井技术，称“井渠法”。汉通西域后传授给了当地 人民，日趋完善，发展为适合新疆条件的坎儿井；而在新疆维吾尔族民间，则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一个年轻的牧 羊人为了寻找水源，用手挖出了水井，从此代代相传。

　　吐鲁番现存的坎儿井多为清代以来陆续兴建的。据史料记载，由于清政府的倡导和屯垦措施的采用，坎儿井曾得到大 量发展。清末因禁烟而遭贬的林则徐在吐鲁番时，对坎儿井大为赞赏，并加以推广，在此前仅限于吐鲁番地区的三十余处坎儿 井的基础上，又在其他地方增开了六十多处、三百多条。

　　建国以后，随着工农业生产的发展，坎儿井进入一段辉煌时期。在政府的号召下，新挖、延伸了一批坎儿井。据木垒 县水利局副局长阿迪力回忆，1960年在一位副县长的带动下，木垒地区两年就开挖出了四十多条坎儿井。

　　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期，新疆坎儿井总数量已达到1784条之多，年出水量近7亿立方米，灌溉面积达36万 亩。

　　然而，自60年代中期以来，坎儿井开始呈现急剧衰减的态势。一方面，坎儿井引用的地下水是冰雪融化补给的水源 ，难以满足现代化工农业用水的需要；另一方面，坎儿井的修护完全靠人力，既危险又辛苦，年轻人不愿意再去干这种活儿， 挖坎儿井出现了后继乏人的状况。而这一时期，水库、防渗干渠、机井等一批现代水利工程的兴起，挤压了古老工程坎儿井的 生存空间。

　　《新疆坎儿井普查及初步研究报告》称：从1957年开始，吐哈盆地在上游的河流上修建了防渗干渠以及红山、柯 柯亚调节水库，1968年开始，又逐渐掀起了一场群众性打井运动。仅1960年至1970年10年间，吐鲁番地区就打 了三千多眼机井，到目前，吐鲁番哈密盆地的机井数目超过了9000眼。

　　坎儿井专家、新疆农业大学教授郭西万指出：“坎儿井跟前也修渠道、打机井，坎儿井和机井互相干扰。这个地方多 拿点，那个地方自然就少了。现在吐鲁番修三级水库把地下水也截走了，河道、渠道也不渗了，地下水从哪儿来?”

　　由于缺乏规划，机井布局不合理，导致坎儿井水源被掠夺；加上机井过度的地下水开采，使水位迅速下降，到了70 年代以后，吐哈盆地到处都有坎儿井断流、干涸和废弃的景象，并以每年二十余条的速度减少。

　　吐鲁番地区水科所副所长安尼瓦尔指出：“现在水位下降的情况十分严峻了。很多地方原来打机电井60米、80米 可以见水，现在打到100米都见不到水。”

　　而在恰特喀勒乡，水位下降的情况要更为严重。农民哈里克告诉记者：“我们村机井到处都是，原来120米的机井 水压都不行了，水出不来，现在机井要打到150米，甚至往180米打，才有水。我们现在挣的钱，都被机电井拿走了。我 们队30户人家，一年要花12万电费，平均每家4000块钱。”

　　据了解，目前吐鲁番地区地下水水位以每年约1米的速度下降。“鄯善县地下水可开采量是1.8亿，现在开采量已 经达到3亿！我们已经开始吃20年以后子孙的水了!”吾甫尔感叹道。

　　吐鲁番地区水位下降，也加速了坎儿井水量减少、干涸的趋势，更使得绿洲生态环境持续恶化。20世纪五六十年代 的吐鲁番地区，随处可见以坎儿井命名的村落，满眼是一片怡人的田园风光：一条或数条坎儿井水在村内蜿蜒流淌，清澈的流 水穿过院落，汇入涝坝，灌溉着亩亩良田。屋边绿树茵茵，人们依水而居，在炎热的夏天享受坎儿井带来的徐徐凉意。现在， 这样的景观已大大减少。

　　保护呼唤法制

　　郭西万认为：水资源是一个科学循环的系统，目前出现的种种危机，都是各种水利工程布局不科学、没有水利综合规 划配置的结果。其中，布局工程不合理是主要问题，很多短期行为造成了这一恶果。

　　对于从小喝坎儿井水长大的吐鲁番农民来说，眼睁睁看着祖祖代代传下来的坎儿井，一条条干涸废弃，是心中难以言 说的创痛。

　　多数农民对坎儿井，都抱着朴素真挚的感情。布拉克村支书帕坦木汗告诉记者：村里干涸的5条坎儿井，都是可以通 过延伸修复的，之所以拖到现在，都是因为资金问题。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当地政府和水利部门，对坎儿井的保护重视不够。

　　2002年正月，正值坎儿井普查期间，坎儿井研究会秘书长吾甫尔到恰特卡勒乡查看一条干涸的坎儿井，当时有几 个农民跟着，吾甫尔边走边说：“现在坎儿井是低谷，但是政府会做工作的……”一位老汉当即说：“你是干部，你说得都对 ！你这样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来得太多了！我听得太多了！”

　　吾甫尔告诉了老汉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老汉对他说：“我相信你一次，假如将来你说话还是跟以前的人一样，说完 就走了，我会带农民去找你！”

　　这件事给吾甫尔触动很大，以后每次去吐鲁番，他都是直接到村里面对农民调查坎儿井情况。经过近两年多的全疆普 查，坎儿井的干涸危机终于有了明确的数据支持。在此基础上，坎儿井研究会做出了《新疆坎儿井保护利用规划》及相关方案 。目前《坎儿井保护利用规划报告》已通过新疆发改委、水利厅批准，初步确定要保护480条坎儿井，其中防护加固的有3 00条，常规性维护的有一百多条，计划恢复近百条，总投资1.8亿元，分3期9年完成。

　　新疆坎儿井研究学会披露，计划中的《坎儿井保护项目第一期2006-2008年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刚刚获得 审查通过，水利部计划第一期3年要用6000万元来保护250条坎儿井，并重点保护那些位于水位稳定区的坎儿井。

　　郭西万教授认为：目前对坎儿井的保护，最重要的方面还是对坎儿井地下水源的保护，为此，他呼吁制定《坎儿井保 护条例》，保障目前占到吐鲁番总供水量25%的坎儿井水源。

　　-相关背景

　　“生命之源”坎儿井

　　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新疆坎儿井，素有“地下万里长城”之称，主要分布在吐鲁番和哈密等地区，是新疆最古老的地 下取水方式之一，也是绿洲名副其实的生命之水。

　　坎儿井是一种结构巧妙的地下引水灌溉工程，由竖井、暗渠、明渠和涝坝(一种小型蓄水池)四部分组成。竖井的深 度和井与井之间的距离，一般都是愈向上游竖井愈深，间距愈长，约有30至70米；愈往下游竖井愈浅，竖井是为了通风和 挖掘、修理坎儿井时提土用的。暗渠的出水口和地面的明渠连接，可以把几十米深处的地下水引到地面上来。涝坝相当于小的 蓄水池，也是绿洲的心脏，人们比邻明渠、涝坝而居，形成人与水和谐共处的小环境。

　　坎儿井历史最悠久、与当地人民生活水乳相融，甚至成为当地文化一部分。

　　本版摄影陶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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