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超院士的春节之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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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6年01月30日10:30 解放日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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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东方肝胆外科医院。 没有了平日的人流穿梭,长长的通道显得空旷。就连不少病人也选择临时出院,与亲人在家团聚。 冷冷清清。吴孟超偏要往冷清处跑:把
新年第一声问候送到病人身边,对医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让病人的心,温暖许久。 年年初一,年年如此。 走进病房,先拱手向大家拜年问好,再到一张张病床边,问病情、做检查、聊家常、劝慰病人好好养病。 医生和护士们佩服老院长。他做的,其实都平常,但谁能像他这样数十年如一日,永远首先把病人放在心上。 只有相濡以沫的老伴理解:一名医生,没有应付病人的权力,只有为他们解除病痛的义务。 吴孟超谈起这点很欣慰,大过年还忙着医院不顾家,一般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别扭,何况到肝胆医院求医的病人不少具有传染性,可家人从未因此劝阻他。 老伴悄悄说,“劝了也没用”,他的心全系在医院和病人身上,“春节”两个字,根本不考虑。 而大部分病人并不知道,这个笑眯眯来拜年的老头儿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孟超。 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多回:为病人做检查,摸摸脑门,按按肚子,叩击听一听。临了,顺手为病人拉好衣服,掖好被角,弯腰把病人的鞋放在方便下床的位置,直起身,不忘关照一句:趁热喝点粥,听话,新一年里,大夫会帮你治好病的。 病人留意到他胸卡上小小名字,往往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原来,他就是院长吴孟超。 在他们心中,“吴孟超”这三个字是一种传奇,象征着拯救也象征着希望;在他们心中,“吴孟超”这个人也许也应当更加威严、更加神秘、更加不苟言笑。 但吴孟超更乐意做那个笑眯眯来拜年的老头儿。 他不把自己当作院长、专家、教授,他说自己是一名医生。 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病人没有高低贵贱,医生的职责就是善待每一位病人。 医家心,病者心。正是如此,在春节,吴孟超总会被来自天南地北的感激包围。 安徽农民陆本海,寄来自己亲手种的茶叶。吴孟超的一刀,曾成功切除他肝部生长的巨型海绵状血管瘤。18公斤的瘤体,至今仍保持世界最大的纪录。 年逾七旬的蒋声和,年年不忘电话问声好。1999年,他肝癌复发时,吴孟超破除不宜再手术的禁区,对他进行复发癌根治术,生死线上,救回了一条命。 听到这些老病人的消息,吴孟超的笑意会从每一条皱纹里溢出来:他们的健康,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病人,他当作亲人;医院就被他当作自己的家。 有时,比家还重要。 拜完年,查完房,老爷子不回家,却要在这个“家”里到处走走、看看。地上有纸屑,顺手捡起来;哪个房间灯没有关,伸手关掉,嘴里边嘟囔:没人还开着?败家! 老伴有时埋怨:自家的门牌号都记不清楚,医院哪把手术刀放在哪儿,问他,一清二楚。 吴孟超把医院视作心肝宝贝。这既是他挽救生命的战场,也是科研攻关的基地。医院里的每一个实验室、每一套手术器械,甚至每一滴水、每一度电,在他眼里都弥足珍贵。 春节结束,他会“凶巴巴”通报“巡视”结果:谁把手术手套随随便便扔在更衣室了?谁开着洗手池的笼头没拧紧?谁用过的仪器没有复位? 最后还是接那一句:败家。 跟随他20多年的护士长说,老爷子把医院当成一份必须诚心诚意对待的事业,不允许浪费,也容不下随随便便。 这个由他一手策划、筹备、建立起来的东方肝胆外科医院,至今仍是世界上唯一的肝胆专科医院。 最难忘的故事 在吴孟超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春节是例外。 因为例外,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老爷子说,那是在1993年,那年冬天,他和老伴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第二故乡:马来西亚北婆罗洲一个名叫沙捞越诗巫的小城。 这是他工作后第一个不再穿白大褂的春节;也是第一个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春节。 第一,而且唯一。 吴孟超遥遥想着那个特殊的春节,眼神有些迷离:“在离开了整整53年之后,那一年我重新回到马来西亚。” ——记者手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吴孟超再次踏上诗巫的土地,已是誉满学界的大家耆老。这一年,他已在肝癌临床治疗领域确立了自己的领军地位,他领导的实验室也开展了一系列科研探索。这一年,两鬓斑白的他刚好迈入古稀之年。 当地华侨打着欢迎吴教授访问的大红横幅欢迎他。吴孟超有些恍惚,更多的是激动。 在这个新旧交替之际,他终于回到少年时成长的地方,也终于见到53年未见的亲人。 自从1927年,母亲飘扬过海,把5岁的他和两个弟弟一起从福建闽清县带到诗巫,投奔先到马来西亚当劳工的父亲,这个家族就在此生根、繁衍、发展。 作为长子的吴孟超共有3个弟弟,3个妹妹。除了他回国发展,弟妹们都留在马来西亚,各自成家立业。 离乡多年的兄长再度和弟妹们聚首,隔着53年的光阴,曾经的少年一个个白了头。其中,一个弟弟已经去世。 这是欢乐中带着哀伤的春节。当年由几块土砖、几张草垫搭起的老屋已被修葺成整整齐齐的砖瓦平房;当年由华人建起的小城诗巫,却亲切如昔。沿着印象中的乡间小路,吴孟超见到了95高龄的大舅母,找到了就读的光华中学,还遇到了儿时最好的朋友。 这也是感慨中不失热闹的春节。在诗巫这个类似于华人集聚区的小城,春节的气氛比国内更加浓烈。舞狮舞龙,爆竹烟花,家家户户贴着春联,挂着大红福字,当地居民的日常用语是普通话和福建家乡话,走在路上,飘入耳中的也句句是乡音。 吴孟超的春节在对重逢的喜悦和对岁月的感慨中渡过。庆祝过后,他提出要到父母的墓前看一看,上炷香。 这一看,吴孟超再也忍不住眼泪。脱下眼镜,擦泪;戴上,依旧泪水纵横。 老伴知道:他是孝子,但53年前一别之后,他几乎没有在父母膝下尽过一天孝。 吴孟超心里烙着深深的歉疚。 1956年,父亲患胆石症,在马来西亚两次手术均告失败,不久撒手人寰。消息传到国内,风华正茂的吴孟超犹如遭遇晴天霹雳:他刚刚在肝胆外科领域取得了一定成就,刚刚完成了几个高难度肝胆手术,如果他能为父亲进行手术,胆石症完全可以治愈。 只可惜父子之间还隔着无法跨越的重洋。 吴孟超第一次感到身不由己的无奈和痛苦。 80年代末,一度和吴孟超失去联系的家人,从海外报纸上看见他的大名。年逾八旬的母亲思儿心切,立刻让三儿子回国核实。一别近50载的兄弟俩重新聚首,在机场抱头痛哭。 由于正在着手筹建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吴孟超无法和弟弟一同回到母亲身边。他特意挑选了一双绣花鞋和一只手镯,附上自己的一盒录像带,让弟弟先捎回去。等几个月后,安排好一切,就把母亲接回来。 这给吴孟超留下了终身遗憾。 老母亲得知儿子在祖国已成为一名出色的医学专家,生活工作一切安好,终于放下一颗心。几天后,老人在睡梦中安然逝去。 吴孟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1天1夜。 为了挽救更多病人,这双曾经创造无数奇迹的手,竟无法留住至亲的生命,甚至在双亲临终前都未能侍奉一碗汤药。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对于吴孟超而言,另一句话更为合适:忠孝难两全。 他是一名医生,所以,他别无选择。 最深厚的感情
丙戌年春节,吴孟超带着刚获得的国家最高科技奖,迈入第七个本命年。 春节怎么过? 休息?庆祝?阖家团圆?外出旅游? 早在节前,老伴吴佩煜已悄悄透露:都不是。他呀,停不下,也歇不了,即便是在春节的日子里,也披上一襟白大褂,双脚不由自主往医院跑。 新年到病房,给病人拜个年道声好,吴孟超已成习惯。 大年初一早晨,84岁的他照例6点起床,8点出门。 路边还留着昨夜的鞭炮屑,他踏着一地红屑走向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步履轻快,神情矍铄。 熟悉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吴孟超可以把一切看得很轻很淡;唯有病人,在他的心里很重、很重…… 最平常的工作 说起春节故事,吴孟超呵呵笑:我的春节,总是在病房里,和病人在一起。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能算一名医生最平常的工作。 一间间病房依次跑,一位位病人轮流问。每个年初一,老爷子都要到医院向病人拜年,这已成为医院上下都知道的惯例。 从事肝胆外科整整50年的吴孟超记不清,这样的做法从何年开始。只有一点能肯定,医本仁术,当年,老师裘法祖也这样语重心长:医生要渡人于津梁,把病人一个个背过河;再一个个背回来。 吴孟超身体力行。 ——记者手记 从马来西亚回到中国那年,吴孟超才17岁。 至今,他还能报出具体行程:1月3日从诗巫出发,经新加坡、西贡、河口,终于在1月28日抵达昆明。同行的,还有6个同学。 到昆明不几天,就是春节。1940年的春节,也是他重返祖国后第一个春节。 吴孟超凝神回想,忽地笑了:不记得啦。几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在一起还能怎么过年?沉默片刻,老爷子又补充一句:那时候,未必太在意春节。 也许真是这样。 那一群少年的心中,正澎湃爱国的热情,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报效祖国?17岁的吴孟超站在人生的十字街头。 ——记者手记回国途中的一件事,对吴孟超触动很大。 在有“东方小巴黎”之誉的西贡,他和同学排队等候签证。队伍终点,坐着一个矮胖的法国官员。 好半天轮到吴孟超,他从桌上拿起笔,正要在登记表上签字,那个法国官员拦住了他:“不行。你们不能签字。”指指边上的印泥盒,“你们,要盖手印。” 吴孟超懵了:前面办理签证的几个白人都可以签字,为什么我不能? “你?”官员打量吴孟超:“你们黄种人签什么字?” 吴孟超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涌上了头,“我们又不是不识字,英文中文都能签……” 没等他说完,对方大吼起来:”废话!你们就是只能盖手印!” 吴孟超再也按捺不住,“我们有权利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法国官员突然冷笑起来,一挥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把吴孟超和他的同学们包围起来。对方得意的眼神中,吴孟超咬着牙,把手伸向印泥盒,再将沾满红色印泥的手指狠狠按下去。 连夜,他和同学们离开了西贡。 这是少年吴孟超第一次体会到羞辱。过去在马来西亚念书时,英国殖民当局禁止学校讲授中国历史,但在吴孟超就读的光华中学,校长是一位坚定的爱国华侨。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在校内广泛进行抗日救国的宣传,吴孟超很早就知道了中国的朱德、毛泽东,延安和共产党。 初中毕业时,按照惯例要由学校和家长共同出资组织聚餐。吴孟超却觉得:应当让聚餐费发挥更有意义的作用。他建议把这笔费用变成特别捐款,支援祖国抗日。 于是,一笔署名“北婆罗洲萨拉瓦国第二省诗巫光华初级中学39届全体毕业生”的抗日捐款,通过海内外爱国人士的接力传递,送到了延安。 谁也没想到,不久后,延安以朱德、毛泽东的名义给他们发来了感谢电。 这更坚定了吴孟超回国加入抗日队伍的决心。 1940年1月3日,他含泪挥别抱着妹妹在码头送行的父母,踏上回国之路。 兴冲冲来到昆明,吴孟超和伙伴们当天就遇到意外:放在旅馆的行李衣物全都不翼而飞。孩子们到警察局报案,几个警察敷衍着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这就是我们的祖国吗?”看着兵荒马乱的昆明,有的同学动摇了。 吴孟超坚定回答:儿不嫌母丑,现在是祖国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决不当逃兵。 他选择读书救国的道路。没有学费,依靠自己早晚卖报、做家教、同学接济等方式,艰难地维持学业。 也就在同济附中,他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夫人的吴佩煜,并与她一起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同济医学院:行仁术,救世人。 日本投降的1945年,吴孟超意外遇见了父亲。 不远万里赶来中国寻找儿子的父亲态度很明确:要吴孟超跟他回马来西亚。 “不,我要留在这里,再困难也不在乎。”倔强的吴孟超拒绝了父亲。 他留在了中国,他深爱着的祖国。 即便多年以后,吴孟超仍对这段战火纷飞中的岁月刻骨铭心,战火纷飞中的热血激情依然昂扬。 他创立的“五叶四段”理论,打破了外国专家“中国的肝外科要达到国际水平,至少还要二三十年”的断言; 他用高达91%的原发性肝癌手术成功率,在第28届国际外科学术会议上刮起“吴旋风”,外国同行惊叹:沉默的中国人以东方特有的睿智,悄无声息地跨入了国际肝外科手术的领先行列。 吴孟超,50年肝胆春秋,推动他攻克一个个难题的源动力只有两个:国家,和她的人民。 无论是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还是一位科学家,始终把自己的事业,与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利益紧紧相连。 吴孟超,用那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在中国医学史上刻下了他对祖国母亲的无限赤诚。 本报记者孟知行徐琪忠 相关专题:2006年春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