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地区重庆籍民工生存状况调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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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5年11月15日17:26 时代信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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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30日,广东省司法厅批准了重庆立太律师事务所在深圳开设分所的申请,该所主任律师周立太立即收拾行囊,赶赴深圳。 临行前,这位为民工打了4000多次维权官司的个性律师对记者说,到深圳去看看吧,20年了,那里的重庆民工生活得还是很艰辛。他们住的是最破的房子,做的是最辛苦的工作,但还是一直在那边坚持着。
与此同时,关于在珠三角打工的重庆民工悲惨命运的新闻,正频见报端:重庆民工惠州讨薪遭200多暴徒围攻,死伤惨重;重庆籍女工被老板脱衣搜身;在周立太的事务所里,缺手断腿却无处要说法的民工成群结队…… 同时间播出的电视剧《生存之民工》,也让我们看到了一幕幕比《山城棒棒军》更沉重的中国现实。 记者飞赴深圳,和那些重庆籍民工只相处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但那片在都市繁华包围之中的简易平房,已深深印在记者的脑海里—— 200多位从重庆来深圳的民工们聚集在巫屋村,在极为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构造着自己的城市梦想。他们付出的是比城市人更多的汗水甚至鲜血,换回的是仅仅能够勉强养活自己的微薄收入。 户口,是横在他们与这座城市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取得深圳户口——这意味着他们在身份上永远无法融入城市,只能在这座城市里“暂时居住”。 深圳80%的税收是农民工所在产业创造的。但是,农民工很少享受他们所创造的税收——2004年深圳税收1183亿元,地方财政开支425亿元,这些钱基本上花在了171万深圳户籍人口身上, 当他们带着一身疲惫,准备寻找一个可以终老的场所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奇怪的境地:不管在这座城市居住多长时间,他们始终只能是城市里的“外来务工人员”;而多年来背井离乡的生活,故乡人早已经淡忘了他们,乡亲们甚至还认为他们有了出息,把他们作为楷模教育子女。 城市修筑了一道围墙,阻隔了他们的梦想;故乡又逐渐变得模糊,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啊! 在深圳,你绝对再也找不到像巫屋村一样的地方。没有自来水,用天线接收电视信号……这些都应该是几十年前的回忆—— 深圳巫屋村: 重庆民工的“会所” 藏在深圳的“重庆村” 在深圳龙岗区繁华的平南路口向东有一条小巷,穿过这条小巷进入一片居民区,步行20多米,就能看见几十间50年代修建的老式平房。几根伸向天空的电视天线闪耀着朝阳的光辉,路边的小草和青苔上挂着露珠,伴随着四周闪烁的霓虹灯一起呼吸。 这里叫巫屋村,是整个龙岗区没有经过改造的旧城之一。这里聚集着从重庆来深圳打工的民工,200多人生活在这里。 一条横向的小路把这里分成两个区域,路南面的平房里大都住着开县人,路北的平房里大都是合川人。这里有80多岁的老太太,有嗷嗷待哺的婴儿,很多人已经有好几年没离开过深圳,甚至有人不知道开县不再归四川管辖,已经属于重庆。村里没有自来水,要用水必须到附近一个小卖部以3毛钱一桶的价格购买。一个三口之家每天用水的花销在1元钱左右。 现在整个巫屋村里已经没有一个原住民,成为了完整的“重庆村”。他们的户口都不在深圳,这里是一片缺乏管辖的地带: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生活状况,没有人来为他们接通自来水管…… 只有当地派出所经常光顾这里——检查暂住证,但自从暂住证的管理放松以后,连派出所也不常来了。 尽管是在城市,但这里的生活状态仍然停留在高度自治的时代——这在当今的中国农村也不多见。一个大家公推的“村长”成为村里的领袖,带领大家处理着村里的一切事务,大到集体讨要工钱,小到凑钱安装电视天线…… 另类“村长”常老板 巫屋村每天很早就“醒”了。11月9日早上5点,记者赶到时,村里已经很喧嚣了。 常国元穿着短袖,到附近一家小卖部花6毛钱买了两桶水。 他把桶提上灶台,倒进铁锅,点上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挂面,静静的等待锅里的水烧开。 1990年初中毕业从合川来到深圳,常国元那时候才16岁。到深圳以后,他一直住在巫屋村。“我来这里已经快16年了。16年,一点改变都没有,还是这些老房子,还是没有自来水。” 在这16年里,常国元在附近龙岗汽车站扛过一年麻袋,擦过两个月皮鞋,后来给一个搞装修的老板做杂工,当泥水匠;这16年里,常国元通过老乡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如今有了一个10岁大的儿子;这16年里,常国元学会了一身精湛的泥水匠手艺,后来自己组建了一个小装修队,开始到处揽工程,村里人都叫他“常老板”。 在村里,常国元是个另类。 他是村里唯一一个不靠自己下体力挣钱的人。尽管大大小小算个“剥削者”,但村里人说到常国元,总是赞不绝口,说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 常国元的装修队里全是重庆老乡。很多合川来深圳的打工者,初到时人地两生很难找到工作,便托人找到常国元,他总是笑眯眯的答应下来,把人安排到装修队做小工,然后耐着性子,手把手教会他们基本的泥水匠技术。有的人想学电工和管道安装——这方面常国元并不在行——他就要求队里的其他师傅像他一样耐心传授。由此还引发过矛盾:一些师傅并不愿意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传授出去。遇到这种情况,常国元也会拉下脸训人,甚至还因此得罪过两个电工师傅。他们在和常国元大吵一架后扬长而去。 “我们不能忘本,”他说,“出门在外不容易,老乡之间都不互相帮助,难道还去指望外人?” 常国元从来不拖欠工钱。每次装修完成拿到工程款,他总是立刻分发工钱。有一次快过年了,请他做装修的一个业主老是拖着不给工程款,常国元取出自己做装修几年积蓄的两万多元,给工人们发了过年钱。 在村里,尽管年龄不大,但大到集体找老板讨工钱,小到凑钱装电视天线,大家都找常国元做决断。时间长了,很多人叫他“村长”。 常国元是个非常爱整洁的人。虽然最近没有揽到工程,每天只是在家休息,但他一起床就把自己打扮得非常精神:一件翻领的短袖T恤,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衣襟整齐扎进裤腰。 虽然贵为“老板”,但常国元住的房子和其他老乡并没有什么不同。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房子被前后切割成两个房间,前房放着锅、灶、盆、桶等生活用品;后房被腰斩为上下两间,常国元夫妇住下间,另一对合川来的小两口住上间。租金是每月160元,两对夫妇平摊。 常国元在自己的房间里铺了一层淡绿色的塑料垫子——这在全村是绝无仅有的——正如他的“老板”身份一样。每天早起,他都要用湿毛巾把垫子擦净,再用干毛巾擦干。不论谁进屋找他,他都要笑眯眯的要求人家脱鞋——尽管多次被老乡们嘲笑为“脱了裤子放屁”,但他一直都这样笑眯眯的坚持着。 常国元总觉得老在深圳不是个办法:“装修队不好揽生意。很多老板一听说是外地人,就不给你工程做。他们总怀疑我们做得不好,甚至会卷着钱跑掉。生意清淡的时候,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想回家去,到重庆碰碰运气。毕竟是家乡,关系多一些,揽业务应该会容易很多。” 他的儿子现在在家乡合川读小学,学习成绩很不错,很讨老师喜欢,这学期还当上了班长。常国元一直在谋划,准备在深圳再干上几年,等银行里的存款到了某个数字时就回去,然后就一直在家乡发展,不再来深圳。 “要照顾孩子。没有父母在身边,孩子难保不学坏。”他说。 “侠客”陈丰的故事 常国元隔壁住着一个个子瘦高的合川老乡,名叫陈丰(化名)。村里人叫他陈大侠。 陈丰今年37岁,现在在常国元的装修队里做泥水匠。他1987年来到深圳,10年前搬到巫屋村居住,是这里的老居民之一。 记者和他在常国元家席地而坐。他不同意到他家去。“我一个单身汉,家里乱得很。” 来深圳18年,陈丰说自己依然一无所有。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能干。他也拥有过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 到深圳以后,陈丰一直在龙岗一家五金厂里打工,负责从塑胶压模机里把产品取出来。 陈丰在这家企业一直做了8年。在这8年里,陈丰除了做好自己的工作,还很用心的学习技术。他自己买了一本关于机械设计的书,并耐心请教年长的师傅,逐渐摸索出了塑胶压模机的工作原理,学会了修理压模机。 靠着自己的技术,陈丰逐渐得到老板的重视,当上了一个生产小组的组长,负责监督二十几个工人工作,还顺带帮着修理机器。 就在事业一片光明的时候,一次事故改变了陈丰的命运。 1995年7月,工厂里的一个开县女工吴某在从塑胶压模机里取产品时,机器突然关闭,吴某右手被机器压断。厂方马上派人来查看,认定事故原因是吴某操作失误。 陈丰也到了现场查看。他仔细检查了机器,发现位于机器顶部的安全保险不能正常工作。凭经验,他觉得事故的原因不是操作失误,应该是机械故障。 他对机器做了测试,发现由于安全保险无法正常工作,机器在本该打开的时候会自动关闭,而吴某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压断了手。 他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老板。老板脸色铁青,告诉陈丰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如果是机械故障,厂里要赔钱的。你就别往外扩散了,赶紧把安全保险修好,别给人留下证据。这事处理好了,我给你个部门主任干干。” 陈丰坚决不同意:“怎么能这样做?人家一个女孩子,出来打工不容易啊,现在手又断了,要是拿不到赔偿,人家这辈子不就全毁了吗?” 陈丰说什么也不答应。他马上回到车间,找来一个重庆老乡,让他通知所有重庆籍的工人到车间来。很快,30多名重庆籍工人把这台机器团团围住。 “这是最重要的证据,”陈丰对他们说,“现在老板想把证据毁灭掉,大家一定要把它保护好。小吴的赔偿就全指望着这台机器了。” 陈丰马上做了简单的安排,30多名重庆老乡分成三班,24小时昼夜不停守在机器边上,不让任何人靠近。期间,老板曾多次派人来劝说,想把机器搬走,但重庆老乡们一条心,谁也不离开机器一步。 “到后来,老板看劝说解决不了问题,就叫来十几个打手,想硬把我们赶走。我马上打电话通知宿舍里的老乡过来。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30多个人,男男女女围成里三层外三层,不管他们怎么威胁,我们也不离开机器。僵持了大概半个小时吧,他们看没办法,只好走了。”陈丰回忆说。 15天后,劳动仲裁部门的工作人员终于来了,把机器搬去做鉴定。陈丰和老乡们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整个厂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经过鉴定,这次事故的原因被确认为机械故障。吴某得到了3万余元赔偿。 就在劳动仲裁部门做出鉴定的第二天,老板把陈丰叫到办公室,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去出纳那里结账吧,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 陈丰笑了笑,转身离开老板的办公室。他并不担心失业。他有技术、有经验,按理说找个类似工作不成问题。但后来的情况让他无法理解,他在附近的所有五金工厂应聘,人家一听到他的名字,连面都不见就直接拒绝了。 这件事完全改变了陈丰的生活。离开了这家五金厂,陈丰的生活变得艰难。 家里迅速起了争吵。老婆骂他当时多管闲事,现在弄得穷困潦倒。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做的事情对得起良心。 这场争吵最后的结果,是老婆抱着孩子离开了。这一走就再没消息。 这时候陈丰认识了常国元。在常国元的帮助下,陈丰到他的装修队里当了泥水工,并把家搬到巫屋村,跟着常国元一起到处做装修工程。 这期间,陈丰一直没有回过家。“我回去做什么呢?老婆跑了,工作没了,钱也花光了。我不想让家乡人看不起我。” 在跟着常国元跑了两年后,陈丰的家乡又来了人到深圳打工。见面后,这个老乡带给陈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他的老婆已经和他离婚了。由于陈丰换了住处,法院无法找到陈丰,最后做了缺席判决,判决离婚。 说到这里,陈丰抬头看了看窗外,向记者要了一根烟。他点着后狠狠的吸了一口,眼睛呆呆的盯着火红的烟头,半天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过了好久,陈丰说,“我觉得真没意思。刚结婚的时候感情多好啊,我们之间发过那么多山盟海誓,我还给她家修房子,可后来呢?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离婚以后,陈丰再没有找过女朋友,寂寞的时候,他会到附近的发廊转转。“我基本上每个月要去一次。这边有便宜的,80块钱的样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女人嘛,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他陷入了沉默。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劝他什么好,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脱掉袜子,用手指在脚背上用力搓,直到搓出一根根黑色的泥条子。他小心翼翼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把泥条子捏起来,搓成一团丢到门外。 讨要工钱永远是主题 在龙岗的重庆老乡里,常老板和陈大侠的名气非常响亮。龙岗的重庆老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首先不是找当地政府,而是到巫屋村找他们俩商量,请他们拿主意。 除了到处揽工程做,常国元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组织自己的装修队和巫屋村的居民,一起帮着老乡讨要工钱。 “巫屋村的老乡很团结,”常国元说,“大家都是重庆人,心很齐,一说帮老乡要工钱,大家都很积极,没有人退后。” 每次去讨要工钱,巫屋村的几十个精壮男子们都会在常国元和陈丰的带领下一起出动。但每次出发前,常国元都会千叮咛万嘱咐:“我们不是去打架的,一定不能动武。” 事实证明常国元的小心是正确的。几年来,他已经组织大家讨要过不下20次工钱,但从来没有发生过暴力冲突。“我们是有理的,要是出现了打架,派出所会来干涉,到时候会把自己搞得很被动。”他说。 尽管巫屋村的老乡们都在不同的厂里上班,但讨要工钱却是他们永远的主题。 虽然有常国元组织,但讨要工钱的行动大部分都是以失败告终的。理由都是一样:老板也没钱。 合川人郝永红在巫屋村住了10年,以前通过一个老乡介绍,到一个建筑施工队找了份和水泥的工作。 这个施工队规模不大,资质不高,主要是承接一些小楼房的建设,生意一般。虽然如此,这个包工头一直很讲信用,每做一个工程就发放一次工钱,从来没拖欠过。所有工人都在工地上吃住,伙食开得还不错,每天都能吃上一顿肉。 郝永红在这个施工队一直做了5年。施工队的最后一个施工项目,是给一个私人老板修一排门面,合同约定先由施工队垫资,发包老板把门面出售以后再给付工程款。 门面卖完,发包老板立刻带着工程款人间蒸发了。包工头损失惨重,无法给工人发工资,只能解散了施工队。郝永红算了一下,自己有将近5000块钱的工资拿不到手了。 现在这个包工头就住在离巫屋村不远的罗瑞合村,靠开一家长途话吧糊口。平时郝永红逛街,还能经常和他碰面。每次见面,两个人都会互敬香烟,寒暄好一阵子——但绝对不会提那5000块钱的事。 “没必要提,提也没用,”郝永红说,“他自己都已经够惨的了,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哪有钱给我呢?再说了,以前他对我们那么好,要是逼着他给钱,我良心上过不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