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仇恨中长大的少年 | |||||||||
|---|---|---|---|---|---|---|---|---|---|
|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5年11月08日17:35 时代信报 | |||||||||
|
-马旗称自己的“变坏”过程就是工读学校孩子的一个现实版本:单亲家庭、老师歧视、逃学上网、结交社会朋友, 到最后越来越不可救药。 -马旗说,大家都说他现在变好了,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以前表面上有多坏,但心里从来就没坏过,他清楚自 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破败的重庆棉纺三厂厂区借道而过,才能到达南岸区工读学校。 工读学校的大门很厚,很严,仿佛是一块大铁板嵌在墙上。铁板边上开了道小门,门槛高得够呛,腿伸进去了够不着 地,差点摔倒。快退休的但老师居然很敏捷,脚蹬在铁门上,一闪身就跳进去了。 操场上,老师带着孩子们正在做眼保健操,这个操场很小,21个孩子散开,就占了操场一大半。 一个胖嘟嘟的男孩悄悄睁开眼,使劲往记者走过的方向看。后来校长说不是要找个孩子聊一聊吗,就叫了个孩子进来 ,一看,就是刚才那个小胖墩。 他就是14岁的马旗(化名)。刚开始五句话,他有些紧张,但五句话过后,他的气就喘匀了,他自己评价自己:我 的口才一级好。 马旗称自己的“变坏”过程就是工读学校孩子的一个版本:单亲家庭、老师歧视、逃学上网、结交社会朋友,到最后 越来越不可救药,他说的事零零散散,但这个孩子的记忆超强,对这些事情感觉也激烈,看得出来前14年的这些经历会影响 他今后的一生。 一记耳光扇走希望 对于3岁就遭遇父母婚变的马旗来讲,“单亲”并没有让马旗跟其他的孩子有过多的不同。他的小学乃至童年都是很 幸福很美好的。 他是班上的班长,学校的大队委,一直保持前5名的成绩。文娱方面更是被老师推崇,认为是个“天才”。说相声、 演小品,学校的文娱汇演上,他是最活跃的孩子。老师都把他当成“开心果”,有一个姓刘的女老师甚至把他视为己出。 2004年9月,他就带着这样的自信和骄傲走进了一所不错的中学。开学两个星期后,一个以前的小学同学约他出 去“耍一下”。 惶恐之中带着侥幸,他和同学从早上上课一直在网吧里玩到下午放学。回去后风平浪静,一向严厉的母亲没有察觉。 这是马旗知道的结果,因为开学叫填家长联系方式时,他填了假电话。妈妈没多少文化,他怕妈妈去他学校,让他丢面子。 凭着对小学老师的美好回忆,他安慰自己,明天到学校大不了被老师批评一顿。但是第二天的意外让他大惊:老师一 听他留假电话骗人,一记耳光就扇过来。他感觉不到痛,但整个人都懵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仇恨。” 接下来还是请了家长。妈妈去学校了,她看见母亲唯唯诺诺赔小心,但老师对着母亲就骂:“你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 好,还有什么可说的?” 马旗说,看见妈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都快哭了,老师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不能不尊重我的妈妈。从那天开始, 他一直在想要报复老师。 他和老师成了完全对立的两面。老师说东,他就往西。 到国庆节放假前,马旗仍然没从仇恨中“醒”来。这天中午,全班同学都在教室。班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马旗心里 一紧,下意识盯着老师。他知道肯定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因为早上妈妈说,上班的那个地方请不了假,参加不了这次家长会了 。果然是自己母亲打给老师的,他清楚地听见老师对着电话在说:“你不来,你娃儿就不读了。” 马旗知道老师和妈妈的谈话肯定很不愉快。他偷偷望了一眼老师。老师看了他一下,当着全班同学说:“既然家长都 不负责,娃儿也只能这样了。”这之后,老师经常会拿马旗的单亲背景来说事。 在仇恨中慢慢长大 马旗越发破罐子破摔。他打架、抽烟、上网。有时一、二个星期都不去。妈妈看了他就吵,马旗犟着头,摔门就走。 这时,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兄弟伙,网吧打游戏的,四公里——弹子石一带抢劫的、周围学校逃学的。因为他口才好,为人耿直 ,很有协调能力,因此各路“神仙”他都处得不错。拿他的话说,他所在那个年级的同学要“出去处事”的话,都会找他旗哥 。他在学校没钱吃饭了,自然就有人争着凑钱给他买饭买肉。晚上不回家,他随便到哪个兄弟伙那里就是一宿。 在班上,他的嚣张更是让同学胆战心惊。他上课要抽烟。有一次,头顶上的电扇吹的风让他老点不着火,全班同学都 在认真上课。他站起来,对着靠墙坐的同学一吼:“把电扇给我关了。”教室一下就安静下来,那个同学战战兢兢把电扇关了 。所有的人看着他点了火,悠然吐口烟圈,才开始上课。那个被怒吼的同学得到他的指示之后,又才小心地把电扇打开。 至于和班主任老师的关系,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他这样概括那时的感受“心情坏到了极点”。班主任只要敢骂他一句 ,他马上就会和她对骂。 有一天课堂上,班主任老师奚落了他一句:“没父母教的娃儿说话都不一样。”马旗腾一下就冲上讲台。 “你再说一句。”他指着老师的鼻子,眼睛瞪得发红。 “你干啥子?” “我想死。你今天敢不敢和我一起从这窗子跳下去?” 老师被吓住了。直接请来了教导主任。 那天晚自习之后,老师走出校门口。马旗蹲在路边,死死盯她。“老师以为我在外面找了人报复她。没两天就找我谈 话。” “你恨不恨我?”她问马旗。 “恨。” “你是不是想找人打我?” “我不但想打你,还想杀你,但我没这么做。” “你杀了我,我父母、孩子怎么办?” “我自杀,一命抵一命。” “我都怕你了。” 这次谈话之后,班主任老师给他开出优惠条件:作业可以不做,迟到的时间可以延长,下午可以不补课,上课时可以 睡觉,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 他把这些条件告诉给了兄弟伙,大家都为他欢呼。马旗也认为对他来讲,是最宽松的了,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相 反,“心情坏透了”。 13岁的孩子老想死 对老师的放纵,他更是心灰意冷。他几乎很少去上课,有时上了两节课,他觉得无聊,就翻院墙出去了。 有时想到回家一趟,妈妈的吵骂已经变成了诅咒:“你不听话,你自己去死嘛。”听到妈妈这句话,马旗觉得活起真 的没有意思。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在“活天天”。学校的人都不敢惹他。班上的男同学稍对他有些不尊重,他就打人。只 不过他从来不冒犯女同学。 有一次,一个同学问他胆子大不大。他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走嘛,到公路中间去睡起。”马旗说,那时他真 的是连灵魂都没有了,更不用谈感情。他明知道母亲从3岁把他拉扯大,但他还是对几近绝望的母亲动不了一丝感情。 至于以前的自尊,他几乎没有。有一次开运动会,班主任问他几天不回家,吃啥,睡哪里?” 当着同学的面,他回答老师说:“睡马路,吃潲水桶里头的潲水。”有同学在笑,但马旗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这种日子直到初一期末前一个月,也就是去年的6月份。那天,他和三个人一起逃课,被学校教导主任逮住。主任说 ,这样下去不行,召集家长来吧,要么不读,要么另想办法。 妈妈第二天就去了学校。回来后,母子俩近一年来的第一次和平相对。 “妈妈想给你换一所学校。”母亲说。 “哪里?” “工读学校,我晓得你不想去。”尽管母亲提前把这句话说出来,马旗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去。他听兄弟伙说过, 去工读学校要被老师打。 妈妈一下就哭了,压抑的低声抽泣,那种哭声却让马旗撕心裂肺。 “孩子,你怎么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呀,妈妈就怎么认不出你来了。当初我和你爸爸离婚的时候,我啥都没要,就 只要了你,因为妈妈觉得你就是最大的财富呀……” 马旗一下就醒过来了,这10年间,妈妈拖着他四处打工。结了一次婚,但后来因为继父不喜欢他,妈妈就离婚了。 原来,妈妈一直把他视为自己最大的财富。 在母亲的泪眼中,马旗点头同意去工读校。 少年回头看见希望 马旗现在是南岸工读校少有的享受奖励假的学生,不但每两周可以回家,而且不用父母来接送。老师解释说,这是表 现最好的学生才能享受的信任。 马旗说,自己也觉得老师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第一天进工读校时,看到校门口那扇大铁门他就懵了,他不知道这里面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他有两个星期都没 开口说话。”老师事后开玩笑地说,这孩子古灵精怪的,心里肯定打着小算盘。 马旗也承认,自己心理变态都畸形了,对什么人都不愿意说话。他暗中在观察,他需要找到自己信任的人。 让他高兴的是这里和他原来的学校不同,老师和学生人数差不多,他发现老师很多时候都是在围着他们转。对他的一 言一行,要求都相当严格。放任惯了的马旗虽然很不习惯,但他莫名其妙有一种被重视的幸福感。 马旗的转变很快,他几乎没有过渡期,这在老师看来是很不容易的。他自己买了书来看,《童年》、《钢铁是怎样炼 成的》、《心灵软件》。他的成绩也一天比一天好,他渴望自己回到原来的学校上学时,功课不比其他同学差多少。 今年9月份开学不久,他和妈妈正为自己的学费犯难,不料学校却为他减免了。700多元钱让贫困的母子俩愁了一 个夏天。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握着话筒呜呜大哭。马旗也流泪了,他当时就一个想法:这辈 子,我谁也不能辜负。 现在,对母亲,他越来越依恋。每次回家,妈妈都给他做好吃的,妈妈上班去了,他就自己在家弄饭,等妈妈回来吃 。妈妈叫他出门玩一玩,他极少出门,碰见以前的“兄弟伙”,他会打个招呼,大家聊的也不一样了,都是以后如何谋生之类 的话题。 妈妈现在又交了个朋友,他亲热地喊他喊“伯伯”。伯伯对他也很关心,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妈妈经常投来感激的目 光,马旗明白,没有什么比让妈妈幸福更重要的了。 马旗说,大家都说他现在变好了,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以前表面上有多坏,但心里从来就没坏过,他清楚自己 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工读学校,他甚至有一种依赖,他觉得天天都愉快,充满着希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