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独语·赵毅衡著名文化学者，现居伦敦
20世纪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成功的“世界语”——这个地位已经不公平地给了英语。从趋势看，“英语帝国”，在
未来只会加速扩大。原因很简单：全球化时代，需要一个世界语。
的确，英语的成功，远远超出历史上任何曾经当作“共同语”的任何语言。拉丁语曾是欧洲教会与学术界的“共同语
”，俄语曾是共产主义阵营的通用语，阿拉伯语至今是伊斯兰僧侣通用语，但是它们都没有真正地成为全世界的共同语。
最近德国几家大公司宣布以英语为工作语，以谋求成为真正的“跨国公司”：哪怕开会在场的都是德国人，也必须坚
持用英语。几年前，巴黎戴高乐机场决定，空中调度全部使用英语，哪怕驾驶员和地面调度都是法国人。前年俄国客机与瑞士
货机因高度调度误会而对撞，至今有人怀疑原因是某一方英语不高明。
在20世纪末，全世界使用“流利或合理的”英语的人口，已达四分之一，即12至15亿。这个数字会引起误会，
因为汉语使用者也达到全球四分之一。不同的是，英语母语国家只有四亿人口，其他近十亿英语“使用者”散于全球，他们不
是普通人，而是社会最活跃的部分。反过来说，掌握英语，也是人们提高社会地位的途径。
目前全世界的经济贸易、商业文书、政府交往、学术论文、旅游交通基本上都用英文，电脑软件程序用英文写，网址
域名注册为英文。据说因特网上的材料，90%左右是英文。目前世界上使用的“活的语言”，据语言学家说，尚有6701
种。已经死去的历史语言，当然无法统计。多少年来，全世界说一种语言，是美好大同世界的一个重要元素。
19世纪末开始，出现了各种“人造世界语方案”，吸引了各种理想主义者。我们现在竟然真的有了一个世界语，多
少代的梦想成真。奇怪的是，听不到欢呼，只听到埋怨。知识分子本是语言大同最积极推动者，现在是英语帝国主义的最强烈
批判者。
应当说，英语与各种人造语相比，有很大缺点。语音相当不规则，残留着某些不必要不规则的变格变位。但是与其他
语言相比，英语也有好处。其中一个最大的好处是文化政治上的：由于使用的国家与地方太大，英语正在失去必须尽量靠拢的
“典范”。英国先前的“王家英语”，现在只有老贵族在说。近半个世纪奉BBC英语为标准，但是现在的BBC，简直成了
“口音大展览”。由于IP电话之便利，印巴各国已经接管了英美的各种电话服务行业，哪怕服务员未能改掉南亚口音。
各阶级英语依然大有差别，一开口就可认出是何等人物。只是当年萧伯纳剧中的卖花女，要靠语音学教授细细训练，
才能出落成窈窕淑女；如今的卖花女，说不改口唱不改调，靠此成为明星。不仅是语音，连风格的范围也变宽。现在英语写得
最漂亮的是“外国作家”：特里尼达的奈保尔，南非的库切，印度的阿伦达蒂·罗伊。
当然，英语成为世界语，并不是由于其本身的弹性品质。英语是靠了两个帝国成为世界语的——十九世纪的英吉利殖
民帝国，二十世纪的美利坚实力帝国。目前淹没全世界的英语，的确带着美国的世界霸权意识。我的一位朋友九岁的孩子，发
誓学好英语，因为要玩“原版电子游戏”。我在此“小事”中发现许多值得做文化批判的题目，但是我不会去阻止这个孩子。
原因倒也简单：没有用。哪怕批判英语帝国主义的国际会议，也得用英语发言，何况电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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