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警方倒卖护照案调查

　　本刊记者/张华勇

　　浙江温州警方破获的一起跨国组织偷渡国境犯罪集团案，引出了湖南岳阳警方勾结蛇头倒卖护照案。然而，随着岳阳 一名涉案警官外逃，一名涉案警官在“两规”期间坠楼身亡以及岳阳公安局长突然辞职，使这起惊天大案越发迷雾重重。

　　2004年12月21日，岳阳市检察院批准逮捕涉嫌操纵倒卖出国护照的岳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原科长刘湘建 。此时，已经距刘湘建携款潜逃至英国1个月零22天。这是公安部督办，湖南省公安厅、岳阳市纪委和岳阳市检察院组成联 合专案组，立案侦查近两个月以来，检方签出的第一道逮捕令。

　　不过，除此之外，截至2004年12月22日，岳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部分干部涉嫌勾结蛇头倒卖护照案仍处 于绝密状态，联合专案组仍拒绝正式透露有关案情。

　　温州偷渡案牵出岳阳

　　此案案发，缘于浙江温州警方破获的一起跨国组织偷渡国境犯罪集团案。来自湖南省公安厅的消息称，2004年1 0月23日，浙江温州警方成功破获一蛇头集团，警方搜查其窝点时，共查获200多本违规签发的护照，其中近170多本 为湖南省签发，其中岳阳市一地占164本。

　　温州警方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队长称，当时查获的那批出国护照，持有者均为温州人，没有一个是岳阳人或其他地方 的。通过审讯，蛇头交待，这批护照都是先到办证城市伪造户口，然后再通过“非常”渠道套取，而这些证照也都没有大使馆 方面的签证。

　　“案发后，我们认为事态严重，不只牵涉到岳阳一地，就将案情直接报告给公安部。”这位队长说。此案引起了公安 部高度重视，当即要求湖南省公安厅严肃查处此事。省公安厅领导指示彻查此案，“不管查到谁，都要负责任！”

　　10月29日，岳阳市公安局党组找该局出入境管理科四位科长谈话，谈话内容未向外界透露。次日，科长刘湘建外 逃至英国，岳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违规办理护照案至此浮出水面。此后由湖南省公安厅牵头，岳阳市纪委、检察院组成联 合专案组负责侦破此案。

　　数起假护照与岳阳有关

　　温州警方还透露，同年早些时候，福建厦门警方曾破获一起类似的案子。厦门警方一位办案人员也称，当时发现大量 未经大使馆签证的护照是在岳阳办理的，但持有者均非岳阳人。此后，厦门警方专门派员与岳阳警方接洽，但岳阳方面没有明 确的说法，后来就不了了之。

　　另据湖南省公安厅一位副处长透露，2004年年初，公安部曾接到英国警方移交的一起非法偷渡案，英国警方发现 偷渡者所持护照，其中30多本为岳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发放。组织偷渡者为湖南人，有53人成行。

　　资料显示，2003年10月至2004年1月，公安部多次会同外交部、国家工商总局、教育部、商务部、国家旅 游局、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等六部门开会，专门研究讨论了目前非法移民、非法偷渡的有关情况，并通报了6宗有关非法移民和 偷渡大案，而湖南这起偷渡英国案就是其中之一。

　　2004年9月底，广东省惠州市公安局长吴华立因涉嫌违规签证案发。有关部门在调查中发现，惠州警方、岳阳警 方与蛇头均有非法交易，岳阳大量违规批发护照。此案牵出岳阳市汨罗人周军辉。吴华立被查处后，周军辉潜逃，湖南警方将 其情妇刘某抓获。此案查实，周军辉在岳阳警方与蛇头集团之间牵线搭桥。

　　据接近警方的一位当地媒体记者称，2004年6月，公安部曾有一位副部长出现在岳阳。他说，此事当地媒体未做 报道，但据内部人士透露，有湖南省公安厅高层陪同，行事秘密，调研内容与按需申领护照试点有关。“但副部长走了之后， 岳阳市公安局未见风吹草动。”这位记者说。

　　湖南省公安厅一位人士则表示，公安部今年6月就已督办此案，但岳阳市公安局此后并没有对出入境管理科作出整顿 ，一直到刘湘建外逃，都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按需申领护照存在漏洞

　　据了解，岳阳市为湖南省首批三个按需申领护照城市之一，也被列为国家按需申领护照试点城市之一。记者在岳阳市 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办证大厅看到，按需申领护照，按正规程序，申领人本人要持本地户口到办证大厅与办证人员见面，而且 照片、表格、户口都要一致。

　　该局一位接近出入境管理工作的警员说，关键环节在本人持本人当地户口到办证厅与办证人员见面，这个环节是有效 的监督程序。“即使某个人办了假户口，蒙过了这一关，后面仍有‘法定不准出境人员通报备案系统’、‘特定人员出国境管 理系统’及‘人口信息系统’等三大数据库系统审核，假户是不可能蒙过的。”这位警员说，“除非内部主要负责人通过自己 的途径办假户口，且在办领出入境手续时，免掉申领人到办证大厅跟办证人员见面的环节，这样内部交易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

　　温州警方和厦门警方提供的案情显示，查获的大批量护照，非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温州一位办案警员说，如果 是一个一个地去办，交易成本和风险都非常高，那是不可行的，但他拒绝透露进一步的情况。

　　厦门的办案警员则证实，那些护照是蛇头集团通过中介办理的。“蛇头收集好偷渡者的资料，再交给中介，中介再找 到办理护照的机构，这样就完成了地下交易过程。”这位警员说。而前面所说的，惠州案也已查明，岳阳市出入境管理科倒卖 护照一事，大部分业务由一个叫周军辉的中介人介绍。

　　违规护照可能涉及多省

　　据岳阳市纪委一位官员透露，目前经专案组初步查明，自2003年9月以来，刘湘建、张力之等人利用职务之便， 采取使用假身份证、假户口本等手段，帮温州人在岳阳违规办理护照164本。其中，张力之一人经手110本，而每本收取 的费用在1.6万元人民币左右。

　　不过，这位官员拒绝涉及厦门案。虽然如此，厦门案、温州案、惠州案以及英国移交公安部的案件都表明，经岳阳市 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违规办理的护照，远不止温州查获的164本。此外，温州案也表明，湖南违规办理护照也非岳阳一地， 全国违规办理护照的也非湖南一省。

　　据媒体报道，刘湘建出逃之前曾多次提到，出入境管理科违规批发护照并非他本意，是经科室研究讨论通过的，而且 是有高层要求搞创收的背景下实施的。

　　谈话当晚刘湘建外逃

　　目前掌握的情况显示，刘湘建出逃发生在岳阳市公安局党组找他谈话的2004年10月29日当晚。当天是星期五 ，第二天，刘湘建已到达英国。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称，刘湘建出走时，曾在办公室留下一封信，要求请假。他后来 打过电话回公安局，说儿子在英国得病了。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他到了英国。

　　刘湘建的一位邻居说，刘的儿子与老婆早在8年前就去了英国。一种说法是，刘湘建曾与老婆办过假离婚，但这一说 法未得到民政部门证实。但那位邻居说，“他们在英国买了别墅，还有几个亲戚也在那里，老婆没有工作，但听说生活过得不 错。”

　　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

　　刘湘建出逃的消息，很快在岳阳市传开。坊间议论纷纷，出现多个版本。有人说，刘湘建出逃带走了4000万元。 但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刘湘建涉案资金达2000多万元。不过，一位接近刘湘建的人士说，刘的家人在英国买别墅花了 约800万元人民币。截至2004年12月22日，专案小组仍未就刘湘建涉案金额发布说法。

　　“到底有多少钱，谁都搞不清楚，老百姓的说法也没什么根据，而且那些钱也不可能刘湘建一个人拿。”一位知情人 士说，“案情影响很大，随着调查的深入，估计还会有一些人被牵扯进来。”

　　按专案组的说法，一本护照收取1.6万元不等的费用，164本收取的费用离2000万仍然差得太远。但据消息 人士说，10月29日市公安局领导找刘湘建谈话时，刘自己交代，他违规办了230多本护照，并从蛇头处收取了30万元 “办证费”，其中10万元用于出入境管理科的装修，另20万元可从科里账目中看到。而据惠州案抓获的蛇头供述，在岳阳 办一本护照需支付15万元。按刘湘建交代的230本计算，金额高达3400多万元。

　　女副科长“两规”期间死亡

　　2004年11月20日，星期六，岳阳市公安局纪委一高官以“有事要办”为由，将另一涉案警官——岳阳市公安 局出入境管理科副科长张力之从家里叫出。随后，市纪委工作人员对她宣布实施“两规”。

　　张力之被“两规”当天，家属则被告知，张是“刘湘建外逃后的头号犯罪嫌疑人”。同时被“两规”的，还有该科管 微机的何强、管财务的王献娟，以及岳阳楼区公安分局户政室若干民警。有知情者说，至少5名涉案者同时被“两规”。

　　11月21日，市公安局党组开会讨论，撤销张力之副科长一职。12月9日12时许，张力之在被“两规”的岳阳 市救助管理站坠楼身亡。从被带走到死亡，张力之被“两规”20天。

　　张是从救助管理站一栋专供被救助者居住的二层建筑的二楼坠地身亡的。有目击者说，她头部先着地，满头鲜血，被 发现时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能说话。当时接诊的岳阳市二医院证实，张未进医院就已死亡。

　　迷雾笼罩“坠楼事件”

　　岳阳市纪委官员此后在家属通气会上说，张力之当时试图抓住护栏上的避雷针攀爬而下，因手握的避雷针断裂而后仰 坠地。

　　但9日当天，岳阳市公安局接到市纪检部门通知称“张力之畏罪自杀”。12月15日，新华社报道称“因陪护人员 工作失职，导致张力之从二楼天台攀越护栏时意外死亡”。做这篇报道的新华社记者证实，这一认定是专案小组统一的口径。

　　岳阳市纪委官员在家属通气会上还透露，在市救助管理站时，共为张力之安排了3名陪护人员。其中一人是市纪委纪 检一室的女官员何素琴。

　　事发当天，何姓纪委官员因吃酒席不在场，由另外两名陪护人员留守。而从张力之被“两规”的屋子到坠地的天台， 有三道铁门，一道木门，张力之必须通过四道门才能到达天台。

　　家属质疑纪委“两规”措施

　　记者通过官方渠道获得的一份死者家属的《控诉书》。该材料是12月12日由死者母亲许林英向有关部门提交的。 该《控诉书》对“市纪委和市检察院联合办案”提出质疑，认为这一做法无法律依据。

　　《控诉书》称，此次对张力之实施“两规”的场所，既不合法也不合理。根据2000年1月中纪委办公厅下发的《 关于纪检机关使用“两规”措施的办法(试行)》，“两规”地点可以是纪检机关的办公场所，也可以是纪检机关选定的具备 办案条件，并能保障涉嫌违纪的党员、办案人员人身安全的场所，“但不准使用司法机关的办公、羁押场所和行政部门的收容 遣送场所，不准修建用于使用‘两规’措施的专门场所。”

　　而张力之被“两规”的场所共有三处，首次是位于城区芋头田81号的军人接待站；第二处是远离城区君山的市检察 院审讯室；最后一处即张力之坠楼死亡的市救助管理站。而岳阳市纪委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表示，对张力之三次转移“两规” 地点，是出于“办案方便”。

　　《控诉书》还称，中纪委2001年9月28日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使用“两规”措施的通知》(中纪发[20 01]15号)也规定，“‘两规’场所必须选在能够确保安全的地方，一般应选在具有安全防范条件的平房或者楼房的一层 。在被‘两规’人员活动的范围内，都必须落实各种安全防范措施，严防出现事故。”

　　除此之外，《控诉书》还对张力之的陪护人选提出质疑。据“中纪发[2001]15号”文件规定，“在使用‘两 规’措施时，陪护人员应从党的机关工作人员和国家工作人员中挑选，也可商请有关国家机构选派。对陪护人员要认真培训， 明确责任，严格纪律。”而另两名陪护人却是从岳阳某公司“借调的”，一位是该公司纪委已退休的委员，另一位是车间主任 。

　　事发后，岳阳市纪委15日对上述两名雇用陪护人员实施“两规”。

　　市公安局人事变动玄机

　　2004年12月6日，岳阳市公安局局长易人。岳阳电视台报道说，“应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原市公安局局长 刘国球本人要求，市人大同意刘国球辞去公安局局长职务，任命市政府助理巡视员傅少祥为公安局局长。”

　　刘国球仍保留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职务。岳阳电视台在报道中还说，市委副书记罗典苏指出，新旧公安局长交替是 工作的需要，并充分肯定刘国球同志8年来任公安局长所做的工作。此前，由于刘湘建任岳阳楼区公安局局长和市公安局出入 境管理科科长期间，刘国球一直担任市公安局长。因此本地有传言称，刘国球受案件牵连被“两规”，但岳阳市纪委很快否定 了这一说法，同时否定了刘国球被市纪委“找谈话”的传言。

　　刘国球1996年从益阳市公安局长交流到岳阳市公安局任局长，当时40多岁。其在任职伊始，就碰上1997年 初发生在岳阳的全国建国以来最大的公路抢劫案，以及同年4月发生在岳阳县荣家湾火车站的旅客列车相撞事故，因其组织有 方、应对有力，刘国球在岳阳获得广泛好评。岳阳市公安局也被省委组织部和省政法委授予全省政法系统“好班子”称号。

　　而当地媒体对刘国球辞去公安局局长一职一事也未予报道，但对傅少祥就任岳阳市公安局局长一职进行了高规格报道 。《长江信息报》12月7日在头版位置，大篇幅报道了傅少祥履新，但报道中对刘国球去辞只字未提。该报还说：“今年5 2岁的傅少祥在常德担任过8年公安局长，在任职期内，震惊全国的杀人魔王张君一案就是从他手里始露端倪而告破，被公安 部荣记集体一等功。”

　　12月17日，岳阳市市委书记易炼红带领岳阳市政法系统全班人马，视察岳阳市公安局，肯定岳阳市公安系统“主 流是好的”，但也指出“公安系统个别同志放松了对自已的要求，做出了损害人民利益、损害岳阳形象的事情”，“负面效应 不可低估”。而在当地市委机关报《岳阳晚报》的报道中，也未提及刘国球，但报道了傅少祥用“重典治警”的讲话。

　　12月21日，岳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一位工作人员称，该科新的领导已经上任，但他拒绝透露进一步的情况。 目前，岳阳警方倒卖护照的案件还在调查之中，但从联合专案组对有关案情所采取的“三缄其口”的态度来看，这一案件的背 景似乎要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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