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三次强制执行绝望农夫寻短见

　　信报记者 杨兴云文/图

　　12月25日，重庆市巫山县月池乡高云村。

　　临近中午，路上的积雪在渐渐融化。高云村一社26岁的农民邱先树一手搀着走路歪歪斜斜的奶奶，另一手扶着身子 虚弱不堪的母亲，到房屋后面给服毒身亡已有三月之久的父

亲邱承志烧纸钱。

　　望着地上仅靠苞谷杆掩盖的棺材，邱先树一家人放声痛哭。邱先树在父亲灵前告诉九泉之下的邱承志，重庆俊杰律师 事务所愿意免费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

　　无力偿还赔款

　　2003年2月，56岁的邱承志从巫山县月池乡农业综合服务站购买了40公斤玉米种回家，卖给村里的部分村民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在邱承志处购买种子的农民却见自家玉米地没有什么收成。

　　据受损农户王银祥回忆，地处高山的他们，一年四季没有其他收入，邱承志说这种子是托关系搞来的，他们满以为会 有一个好收成。但玉米老长不高，到该收成时，大都颗粒无收。

　　这意味着下半年到第二年要饿肚子。

　　于是，农户们纷纷找邱承志扯皮，并向巫山县农业局反映。该局很快成立了由高级农艺师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此进行 调查。经过座谈了解和田间抽样调查，调查组2003年8月20日，得出结论：“玉米产量低，不排除品种有一定原因”。

　　邱承志于是和农户达成4000元赔偿协议，但到期时，邱无力支付赔款。随后，受损的王其国等13家农户分别将 邱承志起诉到巫山县法院，要求赔偿他们因种子问题而产生的经济损失。

　　法院在审理中，采信了调查组的结论，认为邱承志无种子经营资格，却将有一定质量问题的种子销售给农户，导致农 户们经济受损，邱承志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003年9月29日，法院分别对13个案件作出判决，由邱承志赔偿13家农 户共计6000余元。加上诉讼费和执行费，邱承志在这起案件中要承担1.2万余元。

　　无助农夫服毒解套

　　今年1月6日，巫山县法院前往邱承志家强制执行。但因邱家没有履行能力，法院遂裁定，将其家庭财产变卖抵偿给 农户，共被抵价2400元。

　　记者在巫山县法院下达的3871号民事裁定书上看到，被执行人邱承志所有的腊肉64公斤折价640元，毛猪一 头100公斤折价515元，小猪二头101公斤折价606元，大桌子1套折价250元、以及凉靠椅1把、钢磨1台、手 动猪草机1台。落款的执行员叫“刘晓春”，书记员是“林显东”。

　　今年过年的时候，邱家无油米下锅，无桌子板凳吃饭。周围邻居很同情他家的遭遇，送来了20斤米和三斤肉，一家 人才勉强度过了春节。

　　记者12月25日在邱承志的家中看到，四间土木结构的房屋破烂不堪，到处是开裂的墙缝，最大处手指拇就可以伸 进去。家里已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吃饭的桌子东摇西摆的，更别说一些生活电器了。

　　邱承志的母亲徐财秀88岁了，她吃力地望着一无所有的家，老泪横流，哽咽着告诉记者，这四间土木结构房屋也被 法院查封。

　　据介绍，第一次被执行后，邱承志因疝气病发需住院治疗。为此，他四处请人担保，今年5月13日在当地信用社贷 款1900元，才顺利在医院做完手术。

　　今年9月16日，巫山县法院第二次上门执行。

　　邱承志的妻子袁运香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她带着哭腔告诉记者，法官说必须兑现执行，如钱缴不起，就 将房屋封存，把她和家里88岁的母亲赶出家门。并要她马上去找钱，不然的话要马上采取行动。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只有 将邻居赊给她的猪做抵押，找邻居凑了1000元钱交给了执行人员。最后，她还向原告和执行人员跪地求情，宽限日期，保 证冬月底一定还清。执行人员当时口头答应了这个请求。

　　这次执行中，同村二社的李喜山将自己准备还贷款的利息500元借给了袁运香“解难”。当时袁运香到他家借钱的 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中午，他正在家中耍。袁运香一脚踏进他家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一个劲地痛哭，说法院来 人要1000元。他知道邱承志平时靠挑点日用百货走村串户，挣点零花钱，出于同情，他将自己准备还贷款的利息借给了袁 运香。并没有指望邱承志后来能还上。

　　仅在一周后的9月23日上午10点多钟，巫山县法院的5名执行人员突然来到邱家，进行第三次强制执行。当时只 有邱的妻子和母亲在家，邱自己在田间干农活。“法官把屋里屋外搜查了一遍，扬言说将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再次全部折价抵 押赔偿，被执行人不在按照缺席执行。”邱妻袁运香说，听了这话，她赶忙外出借钱。

　　邱承志在去田间干活的途中，被原告陈某等拦住，后法院的警车将其带回了家。据当时正坐在院坝里的徐财秀讲，邱 承志下车后，被两名执行人员夹上院坝，连拉带推地将邱掀进屋里，强行按在灶屋的地上。又将邱拖进卧室，只听见一声“哎 呀，我的妈呀”的叫声。10多分钟后，两人将邱承志从屋里拉出来，按在院坝的椅子上说“邱服了药”。

　　隔了10多分钟，法官才将邱送往月池乡卫生院抢救。临走时，88岁的母亲拉着儿子不停地哭，儿子吃力地说“妈 ，这辈子不能孝敬您了，这里还剩两元多钱和一张贷款借条。”

　　最终，医生还未来得及为邱承志用药，他就死在路途上。噩耗传来，还在借钱的路上的邱妻袁运香当场晕死过去。她 醒来时，已被亲属抬到了家中，在屋里发现了丈夫还没有喝完的农药甲胺磷。

　　三个亲属被刑拘

　　9月23日下午两点多钟，家属陆续赶到乡里，却发现邱承志的尸体被抛弃在月池乡场旁的一块菜地里，没有任何人 照看。悲痛欲绝的亲属才将尸体抬到乡政府的屋檐下停放，发现邱的双肩全部脱落，背和小腹、腰、腿全是伤痕。他们等候在 湖北打工的两个儿子回来处理后事。

　　此时，有20多名警察赶到月池乡政府，维持现场秩序。

　　当晚，亲属在院坝守了一夜。第二天，因为雨下得很大，死者的尸体被淋湿，家属为避雨，打算将尸体向乡政府的走 道移动时，警察和家属发生了纠纷，两人受伤住院。警方将死者大儿子邱先华在内的三名亲属刑事拘留。

　　当时现场围观的村民不下100多人。据现场目击者月池乡月池村7社的徐祖修介绍，9月24日13时许，雨下得 很大，路上的积水就达一尺多深。他看见三个男子抬着尸体往政府里面搬，里面的人喊“不行。”并使劲往外面推。他看到几 个女人被警察抓住头发，在尸体前面的三个男子被20多个警察按在雨水中。10多分钟后，一个男子被手铐铐起，一个男子 被皮带捆住双手，还有一个男子被衣服捆住。这三人被塞进警车运走了。

　　月池村7社的侯永聪、李进等人也证实了上述情况。

　　死者亲属称，24日下午，应家属要求，巫山政法部门对尸体进行尸检，邱先树说，来他们的那些执行人员要求他们 在尸检结果上签字，然后将解剖过的尸体抬上警车。

　　死者所在地村支书不久后在离死者家1公里多的岔路口路边找到尸体，他喊了几个壮汉将其送回到邱家。

　　死者的二儿子邱先树称，法院在变卖了父亲家里生产生活的必须用品后，家庭更是一贫如洗，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

　　邱先树说，父亲看不到希望而被逼上梁山。在走投无路时，才选择了服药自尽。如果执行人员稍微有一点人性、执法 讲一点文明，父亲死亡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事出之后，他们找到法院，得到的回答是：“药是他自己喝的，我们无任何责任， 强制执行本身就是一种强迫措施。”

　　对于邱承志一家的悲惨遭遇，重庆市俊杰律师事务所的邱光耀律师表示免费提供法律帮助，在律师的反复交涉下，被 刑事拘留的邱先华三人被释放出了一人。据介绍，他们是被以涉嫌暴力妨碍执行公务罪被批准逮捕的。1个月零3天后，邱承 志的家人才知道这三人的下落和罪名，现在还有两人被关押，法院也没有判决处理。邱律师说，邱先华他们只是为了让死者避 雨，没有采取暴力手段，按照法律有关规定，是构不成这项被指控的罪名的。

　　对于邱承志的死，家属多次前往政府有关部门，要求妥善处理，但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法院表示无过错

　　12月24日，记者前往巫山县法院。张序贵副院长正在忙着办理年货。对被执行人邱承志的死，巫山县法院称他们 没有过错，更谈不上责任。并说已经处理好了，直接去找检察部门。

　　巫山法院执行庭庭长刘晓春在接受律师调查时称，9月16日，他们前往执行时，邱承志不在家。邱妻去借了100 0元兑现执行。他们当时要求邱承志回家后，限期在9月21日主动带2000元钱到法院。同时还要求邱主动向13家农户 协商，宽限执行兑现时间。但到9月21日时，邱未到法院，也未同农户协商。9月23日，他们便再次前往执行。当天他们 把邱带进他家后，邱冲进屋就开始喝甲胺磷农药，一个法官还未来得及制止，邱已经喝下去了。他们立即送其抢救。从邱喝药 到送往月池乡卫生院抢救，最多10来分钟。邱承志的死完全是他自寻短见，法院没有任何过错。运尸体时，他们同死者亲属 说清楚了，是因家属找不到车，他们帮忙运尸到岔路口，同时还是死者家属抬上车的。整个运尸过程，家属相当清楚，怎能说 是扔尸？

　　“第一次执行时变卖的财产是必备的生产生活资料，法院不该这么做。这是导致自杀的诱因”对死者家属提出的这个 问题，刘庭长称，执行本身是强制兑现，是他本人要走这个极端，责任在他自身。如果他们在执行中程序有问题，肯定有监督 机构。他认为变卖的财产不是生产、生活的必备工具，法律也没有明确的规定那些是必须生活用具。比如房屋，是不是生活必 需的，都还有争议。他个人认为在执行时也可以拍卖房屋来执行。

　　对于家属说死者自杀另一原因是遭打一说，刘“可以肯定的说没有打他，执行法官从来不打人，也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家属起诉，那是他们的权利，按法律规定，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就赔。

　　生活必需品

　　应留足

　　按照《民事诉讼法》222条规定，执行现金时，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的生活必需费用。第223条 规定，被执行人未按执行通知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法院有查封、扣押、冻结、拍卖、变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 财产，但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品。按此规定，有利于生产的设备一般不拍卖，维持生计的必备用品也 不能变卖。

　　重庆名言律师事务所律师梅劲给记者解释称：腊肉是生活必需品、桌子板凳是吃饭的生活必备品，磨子、手动猪草机 ，是生产必需工具，不应当变卖。被执行人贷款手术、过年靠邻居送的3斤腊肉，算是被逼得没有生存空间了。法院这样的执 行有点欠妥。

　　西南政法大学法学专家谭向北教授却称，法院执行时应留足必要生活用品。对于有证人说被执行人遭打，必须要有强 有力的证据形成证据链，才能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