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章如一只摄像探头般缓缓转动着脑袋，隐藏在鸭舌帽下的一双小圆眼睛扫遍了守在眼耳鼻喉科医院门口的五六十个“医托”。

　　突然，一辆出租车在医院对面戛然而止，分守这一区域的3名“医托”立即冲了上去，拉开车门，截住来看病的一对夫妇。

　　“看病吗？今天医院停电，不看病！”

　　“哎呀，那怎么办？我们可是从安徽来的。”

　　“没关系，我介绍你一家医院，里面都是老资格的中医和军医。”

　　“真的吗？在哪里？”闻听此言，“医托”们马上拿出一张写有某医院地址的纸条。看见“医托”送出纸条，孟凡章立即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接纸条妇女的手，力量之大让她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身子。

　　“别信他们，他们是骗子！”孟凡章喊道。

　　孟凡章，在医院门口的自行车停车点已经看了4年的车，2年半以前，他给自己加上了一个兼职：战“医托”。这样劝阻病人的情景，每天要上演十多幕，他每周上6天班，2年半下来，至少劝阻了7000余名病人免于上当。

　　“医托”就是骗子

　　“抓贼要抓赃，骗子们拿出那张纸条，就是我出手的时候。”

　　孟凡章觉得叫“医托”太文绉绉了，“骗子”才是最正确的叫法。

　　“上当的大多数是穷人。”曾插过队的孟凡章深知穷人之苦，许多外地求医的病人都是倾尽家产来上海求医的。

　　今年11月底的一天，一对江苏农村来的夫妻卖了家里的牛，带着儿子来看病，一到医院门口就碰到“骗子”，东拼西凑来的1800元钱全部变成了一蛇皮袋的“中药”。打开这些“药包”，里面是法国梧桐树的果实，不知名的杂草，还有一些白色的不知名粉末。这一看方才知道上了当，束手无策的一家人只能返回医院门口，蜷缩在长桌下挨过了寒风呼啸的夜晚。直到第二天一早，遇见孟凡章，他们才看到了希望。心软的孟凡章听了他们的遭遇，53岁的铁汉子竟然掉下泪来。

　　“再去找他们，把钱讨回来！”夫妇俩听了他这话大吃一惊。“骗子是没有底气的。”孟凡章说这话心里是有底的，与“医托”打交道多年，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眼耳鼻喉科医院门口的“医托”住在浦东，托的大多是分散在宝山、松江、浦东等地小医院或小诊所。这些医院的某些科室被分包出去，滋生了大量唯利是图的行为。“那里还有其他病人，他们肯定怕事情闹大，钱就自然退得回来。”孟凡章已经帮助许多人要回了钱。

　　一天后，一家人第三次来到医院，看到孟凡章连连拱手道谢。门口报摊的小吴看多了这种道谢的场面：“还有人激动地当场给他下跪呢！”

　　既然干了就不会怕

　　孟凡章这几年战“医托”，越战越激烈，越战越难。

　　医院门口的清扫员小何是孟凡章的“暗哨”。小何每天早上5点上班，可有些“医托”们早就站好了岗位。“他们都是打着7人座的出租车来‘上班’的。”小何记住了“医托”们的方位，然后转告孟凡章。在大家的配合下，孟凡章对“医托”了如指掌：“前一段他们还有两个孕妇，现在一个去生产了。”

　　“医托”有时也有“惊人之举”。有一次，孟凡章抓住了一个女“医托”，在要把她送警之际，女“医托”居然从自己的衣服里钻了出来，赤身裸体地逃走了。

　　孟凡章“侦察”医托，医托也“反侦察”他。他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息，“医托”们都一清二楚。“医托”们看到他，是又畏又恨，他们威逼利诱用尽一切方法试图降伏他。

　　有一次，一个“医托”对孟凡章说：“我一个月给你700元，你给我们报信吧！”结果，却遭到了孟凡章痛骂：“虽然看自行车一个月只有六七百元，但你们的脏钱我是绝对不会要的。”于是，气急败坏的“医托”转而威胁他，他们放话给另一个看车人：“让他小心点，过段时间我们要做他。”上周的一天，他们果然对孟凡章第二次动起了手，6个人围着他打。孟凡章只能低头保护着自己的喉咙，一个“医托”留在他左眼上的抓痕至今未褪。

　　但孟凡章说：“我既然干了，就不会怕。”

　　谁来托一托孟凡章

　　坏事有时也是好事，就是这次搏斗，让孟凡章不再觉得孤独。打斗中，围观的许多求医者一听是医托打人，马上冲上来保护孟凡章。

　　不过，这种支持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如今的医托被抓后，警方也觉得有点束手无策，许多受害者也不愿意报警，治安管理条例也就找不到相应的条文，于是，警方每次只能进行三四个小时说服、教育。为了解决这一治安难点，警方专门调用了街道的社保人员在医院门口驻点，网格警察也时常光顾此地。但这种监管只能管一时，无法长久解决问题。

　　这种无奈持续一久，“医托”就越来越猖獗，每天11点人数到达顶峰，医院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队伍的壮大，让“医托”对孟凡章的害怕也在一天天减少。

　　一位姓许的医生看了这种情况，劝告孟凡章：“算了，别管了。自己当心吧！”许医生说，这不是孟凡章一个人能解决的，里面还包含了医疗部门的监管乏力，法律有待健全等一系列问题。有个“医托”也曾不解地问孟凡章：“不关你的事情，为什么要管呢？”黑瘦的孟凡章迸出的话，让医托一震：“我拿公家的钱，就要管你们这些坏国家事的人！”

　　作者：施嘉奇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