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法籍华裔画家赵无极，第一次回国讲学的印象是“效果相当令人失望”。

　　原来，赵老1985年曾经应邀在浙江美术学院（现为中国美术学院）讲学一个月。在赵无极开设的这个讲习班上，学员多为来自中国各地美术院校的教员。但他们动笔画出的作品千人一面，以至许多人的艺术风格也都惊人地相似，几无个性可言。这种状况，令来自法国的、习惯于在自由的艺术领域纵横驰骋的抽象派大师赵无极大为惊讶和沮丧。

　　一位学员令赵无极印象颇深———这位55岁的、来自东北的油画教员，显然有些喜欢钻牛角尖。他先是质疑赵无极：“我做您的学生，是不是年纪太大了？”又说：“中国的美术教学程序都是先画素描，再画颜色，不是像您这样画的！”

　　面对这样的美术学员，赵无极忧心忡忡，他竭力试图扭转学员的思维，然而收效甚微。

　　时隔17年，83岁的赵无极在巴黎回忆起这一段经历时，轻轻地摇了摇头。稍事停顿，他突然说出一句话：“我的那次赴浙江美院讲学之举，其实是在为父亲尽孝道。他如果活着，是一定会支持我不计较家人曾经遭受的磨难，而为今天中国的进步出些力的。”

　　原来，在“文革”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赵无极慈爱的双亲不幸双双撒手人寰。这些回忆曾让孤旅天涯的孝子赵无极常常彻夜难眠。赵无极的父亲———那位当初为长子一掷3万美金、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目送他踏上远赴法国邮轮的上海银行家，在1968年，也就是在赵无极去国整整20年后的一个凄风冷雨之夜，悲惨地告别了人世。

　　“那时正值‘文革’高峰，他和我的母亲被赶到一间简陋的小阁楼里，受尽虐待，在邻居们的唾骂与耻笑下，屈辱地扫大街……”赵无极说着，一派悲戚冷峻的神色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父亲去世17年后的1985年，当浙江美院终于得以邀请到这位昔日的校友从法国回归母校讲学时，赵无极感到自己总算找到了报效父亲恩泽的一条“捷径”。尽管这次讲学给老人留下的记忆并不完全是愉快的，但他的遭际倒是中国正在逐步走向对外开放历史进程的真实见证。它作为一个“时代符号”，其历史价值不言自明。

　　直至1997年5月，赵无极以法籍华裔画家的身份随同希拉克总统访华并于次年在上海博物馆举办展览时，才得以产生“我终于被中国接受了”的欣慰之感。他欣喜地发现，在上海博物馆那三间特别辟出的展览大厅，有那么多的青年人紧紧围绕着他的105幅作品，兴奋地欣赏着、议论着。他从青年人的身上，看到中国美术走向世界文化大家庭的希望。（记者余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