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好像天津所有的120都开到医院来了，院子里站满了穿防护服的人。”天津市传染病医院的一位医生描述道，这个场景发生在4月20日——天津市政府正式对外宣布发现首例输入性非典患者。

　　真正的恐惧，在5天前降临天津。

　　天津第一例

　　6月25日，记者来到天津时，几乎所有被问及的市民都知道，是一个到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就医的老人将非典从北京带到了天津。

　　事后的官方统计表明，孟茂生，54岁，河北某县民政局干部，由其直接、间接传染的确诊及疑似SARS病人达160人。很多天津市民认为，4月15日孟茂生的天津之行，改变了后来被追认为烈士的天津名医刘维宇和裴鸿烈的命运。

　　4月初，患有冠心病、慢性肾衰、痛风病等数种基础病的孟茂生前往以治疗心血管疾病著称的北京阜外医院看病，因当时不能及时安排住院，孟转院至北京民航总医院治疗。其间，孟得知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与北京阜外医院是合作医院，且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心内科主任刘维宇是国内著名的心血管病专家，于是，孟决定转院到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心内科找刘维宇做心脏支架手术。4月14日，孟本人主动要求办理了出院手续，在出院单上签了“一切后果自负”后，孟离开北京前往天津。

　　刘维宇，1952年生于天津市的一个医学世家，1983年考入天津医学院心血管内科，获硕士学位，1992年获医学博士学位。 1997年9月至1999年10月受天津市卫生局指派赴加蓬共和国中国援外医疗队专家组工作， 2001年12月任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心内科主任。

　　刘维宇在该院成功开展了冠状动脉造影术、支架术、起博器植入等10多项心脏治疗手术，使该院从默默无闻发展为全国知名的心内科医院。

　　4月15日，毫不知情的孟茂生慕名来到了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心内科，最先给孟看病的，是该科室的刘君祥大夫，

　　“刘维宇是一位极其敬业的医生，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医学意义的病人。他在15日当天就亲自为孟看过病，并决定第二天就为孟实施支架手术。”刘维宇的妻子刘康燕在6月25日晚对记者说。“15日当天，孟还没有发烧症状，刘维宇除了戴了一个16层的口罩外，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当晚，刘维宇也同平常一样，下班后回家了。”

　　4月16日，孟开始发烧，开始咳嗽，且痰中出现血丝。这一情况引起了刘维宇的警惕，当即给孟做了胸透，发现其肺部已经出现阴影。刘维宇随即将这一情况向上做了汇报，并要求将孟转往天津市当时治疗非典的两家定点医院之一的肺科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同时，刘维宇以个人名义做出决定：在心内科内部实行隔离，与孟接触过的10名医护人员一共10人也在刘的要求下全部实行隔离。

　　17日上午，孟被正式转往天津市肺科医院。

　　刘维宇为母做寿

　　4月初，肺科医院被确定为天津市收治“非典”病人的定点医院。 1972年建立的天津肺科医院为市属专科医院，拥有600张病床，以肺结核、肺癌治疗以及肺外科手术见长。

　　此时，已经退休的64岁的呼吸科前任主任、天津市著名呼吸病专家裴鸿烈被医院又重新请了回来，临危受命为专家组顾问，全权负责指挥呼吸科“非典”病人的救治工作。

　　起初 ，肺科医院医护人员自身对非典并无明确的认识。据该院呼吸内科的一名护士事后对记者回忆：病人刚转来时，同事之间还互相询问病人属于什么情况，可当时大家只知道病人是发烧，于是就按发烧病人对他进行治疗。

　　据悉，裴鸿烈临危受命后，医院考虑他年事已高，要他“多动嘴、少动手”，但熟悉裴鸿烈的同事们告诉记者，裴主任没有专家的架子，是不会遵守这一“规定”的，只要有可疑的发烧病人，裴主任肯定会和病人面对面。

　　17日，肺科医院的专家组对孟茂生进行了会诊， 18日上午，又请来了市里的专家组会诊，并未被诊断为非典。

　　究其原因，该院呼吸科主任蒋秀娥事后分析：第一，客观上，当时孟有很严重的基础病，心脏、肾脏的疾病表现都十分突出，出现了严重的肾衰竭，非典的表现并不是十分明显。第二，当时整个天津市还没有一例发烧病人被公开对外宣布诊断为非典病例，所以，要将一个发烧病人诊断为首例非典，必须慎之又慎。

　　孟茂生于18日晚被送到天津市的另一家非典定点医院——天津市传染病医院。但孟的这次转院，仍然同非典无关。蒋秀娥主任说，孟出现了严重的肾衰竭，而肺科医院没有做透析的条件，只有转到传染病医院去做。

　　武警医院的一位医生说，当天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院长张晓玉下令：全部解除对心内科及有关人员的隔离，准许回家。刘维宇本人也于18日晚下班后，重新回家休息。直到19日，刘维宇下班后，仍然正常回家。

　　19日晚，刘维宇决定为其母亲庆贺82岁生日。当晚，全家人以及亲属共20多人在刘家一起吃饭为刘母做寿。当晚8时许，刘维宇接到院方的电话，被告知：他的下属，最先接触过孟茂生的刘君祥出现了发烧症状，让他立即赶往医院。刘维宇当时并未多想，随即告别家人和亲友，奔赴医院。

　　这成为刘维宇与亲人的永别。

　　到医院后，刘维宇紧急召集科室的医护人员，布置预防感染的各项措施。4月20晚7点左右，连续工作40多小时、体力严重透支的刘维宇忽然晕倒在办公室，不久就出现发烧症状。

　　据裴鸿烈的儿子裴训回忆，20日晚上6点左右，裴鸿烈接到一个电话，被告知有一个70多岁、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病危，需要他立即前往参加救治。裴在接到这个电话后，随即赶往肺科医院。直到21日凌晨2点左右，裴在抢救完病人后身体极度虚弱，随即出现发烧症状，当即被安排在肺科医院治疗。

　　对裴的忽然病倒的原因，肺科医院呼吸科的邢为梅护士回忆说：孟茂生转入肺科医院后，血色素不好，需要抽动脉血进行检测，当时负责抽血的那个护士刚刚参加工作，技术不熟练，一紧张就没有抽出来。裴主任便亲自动手取血。邢为梅说，取动脉血非常危险，由于血压较大，鲜血随时会喷射出来，很有可能传染取血者。现在想起来，裴主任很可能是那时被感染的。

　　而孟茂生被转入天津市传染病医院后，最终于4月20日上午10时许不治去世。

　　裴鸿烈自己清洗污物

　　21日凌晨，刘维宇与裴鸿烈两位名医相继倒下的消息火速上报到了市政府。

　　4月21日凌晨，天津市委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市长戴相龙亲自拍板：从4月21日早上7点起，对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实施紧急封闭。随后，包括孕妇、儿童在内的一千多名患者，连同在此前进入医院送饭、陪护的病人家属以及该院的医护人员，被全部整体隔离在医院内，不得外出。

　　5月5日，在与非典病魔斗争了整整15天之后，名医裴鸿烈终于光荣殉职。6天后的5月11日凌晨3时19分，刘维宇也不幸殉职。据悉，刘在病重期间，大小便失禁，但他仍然固执地坚持不让护士为自己清洗，他的惊人毅力，令每一个受访者为之动容。裴、刘二人牺牲后，被追授为烈士。

　　至于刘维宇本人究竟是何时被孟某感染的，他的同事及家人最普遍的说法是：刘在4月16日孟首次发烧时即被感染，因为孟年老体衰，患有多种严重的基础病，是典型的超级传染者，刘是与孟最先直接接触的医生，自身又没有采取严格的防护措施，况且长期在有放射线的环境下工作，身体内的白细胞本身就低，抵抗力很差，被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现在想起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刘维宇在18日晚和19日晚回家时，可能还在非典潜伏期，不具传染性，否则，与20多个人一同进餐，后果将是不堪设想。”6月25日，刘的妻子刘康燕抹着眼泪对记者说。本报记者 李红兵 秦立东天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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