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27日，一场车祸使来西安寻父的陕西兴平少年陈阿伟被送进医院接受治疗。但无论是肇事方、医院 ，还是交警队，都没有通知其家属。陈阿伟接受手术后，肇事方———西安市碑林区张家村街道办事处环卫所把他接出医院， 送到一间民房“调养”40多天。因饥饿难忍，他离开了“调养房”，冒着严寒乞讨近3个月之久，双足生生被冻掉。昨日， 此案在西安市碑林区法院开庭审理。

　　西安寻父期间遇车祸大型垃圾车轧在了他身上

　　据《华商报》报道，2000年7月10日，兴平市高店乡高店村未满16周岁的少年陈阿伟，在家里与继母吵架后 离家出走，沿着公路走了一天一夜来到西安，准备寻找在此打工的父亲陈宝贵。因找不到父亲，陈阿伟便在西安以乞讨和捡破 烂为生，一直到当月27日，靠着乞讨，他居然攒了250元钱。这时，一场大祸突然降临到他的身上。

　　如今尚未满二十岁的陈阿伟只能由父亲背着行动7月27日凌晨零时左右，陈阿伟正在互助路立交桥下的花坛内休息 ，突然一辆大型垃圾车慌慌张张开了进来，轧在了陈阿伟身上。肇事车车牌号为陕A-13277，隶属西安市碑林区市容管 理委员会，当时归西安市碑林区张家村街道办事处环卫所使用。驾驶员黄锋系山阳县小河口镇东沟村因家湾组农民，据说受雇 于张家村街道办环卫所。

　　事故虽然发生在深夜，但因当时天气炎热，事故现场有很多人乘凉，有人立即拨打电话报警。西安市公安局交通警察 支队第七大队事故科警员高伟等人很快赶到现场，并叫来120急救车将陈阿伟送到中铁一局集团西安中心医院。经诊断，陈 阿伟左髋臼横骨折、右趾骨骨折，需住院治疗。张家村街道办一名叫杨建斌的工作人员赶到医院，办理了入院手续。

　　肇事者应负全部责任却殴打他并抢走乞讨所得

　　时隔两年多，当记者见到陈阿伟时，他说，从受伤到入院他都神志清醒，并清清楚楚告诉了医生自己的家在兴平市高 店乡高店村。住院第二天，交警七大队的警员为他做了笔录。但是，随后不久肇事者黄锋来到病房对他说：“娃，姓杨的那个 人把我引到这个医院来，要把你这个娃往死里整。”并动手打陈阿伟，用力踏陈阿伟的伤脚，抢走了他乞讨所得的250元钱 。

　　2000年8月3日，事故发生一星期后，交警七大队对这起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有了结论。《责任认定书》中称： “商洛地区山阳县小河口镇东沟村因家湾组农民黄锋，无照驾驶西安市碑林区市容管理委员会陕A-13277号大型垃圾车 ，沿金花路由北向南行至互助路立交桥下，因不懂技术，遇事惊慌将车开向花坛时，逢陕西省兴平县(市)高店乡高店村陈阿 伟在花坛中休息，黄锋驾车从其身上轧过，致陈阿伟受伤，造成事故。据查，黄锋无照驾车违反《条例》第25条‘机动车驾 驶员必须经过车辆管理机关考试合格，领取驾驶证，方准驾驶车辆’之规定，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该认定书于2000年8 月7日向当事各方宣布，肇事者黄锋签字，对此认定表示同意。

　　手术没有家属签字手术15天后就被从医院接出

　　陈阿伟入院后的第19天，也就是2000年8月14日，铁一局医院为他做了名为“左髋臼横骨折、切开复位加压 钢板内固定术”的手术。

　　在《术前谈话记录》里签字表示同意手术的是杨建斌。于是《术前谈话记录》里留下了这样的内容：“家属姓名”是 “杨建斌”、“与患者关系”填的“肇事方”、“家属意见”是“同意手术，意外谅解”。正是这份谈话记录，在后来的纠纷 中，引起陈阿伟家属的强烈抗议，从而也使铁一局医院卷入诉讼。有关病例显示，当时陈阿伟的手术很顺利，术后给予了止血 、抗感染等对症治疗，伤口愈合良好。据陈阿伟说，没几天，杨建斌就要求他出院。

　　8月29日，在陈阿伟本人没有要求的情况下，铁一局医院同意让陈阿伟出院。出院时医嘱：继续卧床休息，8周后 门诊复查，10周后扶拐下地。2000年8月29日，手术15天后的陈阿伟被张家村街道办从医院接出。

　　经历了车祸和手术的陈阿伟，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真正的劫难这时候才刚刚开始。

　　肇事方不准他回家陈阿伟五元钱卖掉了床板

　　离开铁一局医院的陈阿伟，被人用一辆平板垃圾车送到了西安市西何家村一间民房里。民房内只有一张小床，一床被 子。杨建斌就让他在这间民房里“调养”。

　　陈阿伟说：“我要求回家，但杨建斌不让我回。”就这样，无助的陈阿伟只好待在这儿。只住了几天，杨建斌又让他 换了个院子，搬到了西何家村213号二层的一间房子。

　　那段时间，杨建斌雇了一个在附近打工的外地小伙儿负责“护理”无法动弹的陈阿伟。而所谓的“护理”，据陈阿伟 说是这样的：这个小伙儿每天到房子里去一趟，招呼他吃一顿饭，帮他倒便盆。

　　“护理人”不在时，陈阿伟饿了就只能啃凉馒头。据说，这位“护理人”还经常谩骂、殴打陈阿伟。2000年10 月14日之后，“护理人”再也不来了，陈阿伟处于没人管的境地。饥饿折磨得这个少年没有办法，只好以5元钱的价格卖掉 了床板，把这“笔”钱全部换成了馒头。馒头吃完，出于求生的本能，陈阿伟离开了西何家村213号。

　　爬行行乞冻掉双脚110把他送医院紧急抢救

　　时值初冬，爬行乞讨。陈阿伟上身只罩了两件破西服，下身仅穿一条牛仔裤，脚穿球鞋，偶尔有人扔给他一两角钱， 还有人送给他一两件衣服御寒。他的脚肿得越来越厉害，陈阿伟把鞋子脱下扔掉，用衣服裹住双脚。乞讨难以为生，他就到垃 圾堆里寻食果腹。

　　陈阿伟从西何家村爬到南二环、又爬到吉祥村，天越来越冷，陈阿伟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他也不知道又冻又 饿的自己身处何方。

　　2001年1月9日，爬到柏树林卧龙寺的陈阿伟再次昏迷过去，生命垂危。这时候有人拨打了110报警。民警把 陈阿伟送到西安市第四人民医院抢救，陈阿伟慢慢苏醒过来。然后，接到民警求援的柏树林街道办民政干部胡桂林赶到医院， 和民政部门办理了有关手续，雇来两个人，把神志恍惚的陈阿伟送进北关的西安市按摩医院。

　　2003年2月13日上午，当记者来到西安市按摩医院就此事进行采访时，医院办公室主任李军说：“当时，陈阿 伟全身衰竭，双下肢已经冻死。在检查时，他说自己被撞伤过，所以站不起来，没法走路。后来发现，他的骨盆里有块钢板， 在其他医院做过内固定手术。”大冬天露宿，爬行近3个月，陈阿伟的双脚已冻得无法恢复，西安市按摩医院只好用保守治疗 来维持，使感染范围不再扩大。

　　就这样，2001年4月20日，西安市按摩医院把他送往另一家医院，做了双足截肢手术。

　　父子相见恍如隔世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2001年5月14日，西安市按摩医院院长孟知迪送陈阿伟到兴平市，和兴平市民政部门同志一起把陈阿伟送到其 父母身边。至此，离家10个月的陈阿伟终于结束了流浪生涯。望着失去双脚的儿子，父亲陈宝贵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原来，2000年7月10日，陈阿伟离家出走后，继母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过了两天，孩子没有回 来，她才设法通知了丈夫。陈宝贵和他的亲朋好友四处寻找，却一直没有音讯。2001年2月，西安市按摩医院的工作人员 把电话打到兴平市高店镇高店村，告诉一位村干部说陈阿伟目前在西安市按摩医院，并说了医院的电话号码。这位村干部把消 息告诉了陈阿伟的父亲。和村干部一样，陈宝贵也是用脑子记了电话号码，次日便赶往西安寻子。他拨打电话，却发现电话号 码错了———也不知错在哪儿，医院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他只好懊恼地返回兴平。

　　2001年5月，孩子回来了，却没了双脚。陈宝贵愁得一夜白了头，全家人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过了几天， 问清楚了孩子的遭遇，陈宝贵意识到孩子失去双脚本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就是因为一些部门、一些人的不负责任，才使得孩子 变成了这个样子。作为父亲，他必须得为年幼的孩子讨个公道。

　　肇事者已离开原单位双方调解未果上法庭

　　陈宝贵找到了西安市交警七大队，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们说责任认定结束后，就等 着肇事方和受害人来接受最后处理，但迟迟不见人来，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陈宝贵的到来，立刻使这个案子变得复杂起来。

　　在交警队的主持下，陈宝贵和张家村街道办多次协商调解。这时，黄锋早已离开了张家村街道办，一去无踪，甚至连 其在山阳县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而街道办对这件事的态度令陈宝贵极不满意，双方分歧太大，始终没有达成协议。20 02年2月5日，交警队宣布调解终结，当事人可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2002年8月，陈阿伟向西安市碑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碑林区市容管理委员会、张家村街道办、中铁一局 集团西安中心医院、黄锋，请求法庭依法判令四被告赔偿原告人身伤害损失款共计735400元。

　　谁也不通知家属谁都没有做自己应该做的

　　对于陈家来说，诉讼实在是个非常困难的抉择。首先制约他们的就是经济条件，他们甚至请不起律师，交不起诉讼费 。几经辗转，他们找到了陕西当代人律师事务所的冯兴锁律师。冯律师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答应帮他们打这场官司。

　　记者为此采访了陈阿伟的父亲和代理律师。他们认为，肇事车是碑林区市容管理委员会的，肇事司机黄锋是张家村街 道办环卫所的临时工，在陈阿伟事件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杨建斌，又是张家村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而陈阿伟从铁一局医院出院时，医嘱继续卧床休息，8周后门诊复查，10周后扶拐下地，但接陈阿伟出院的张家村 街道办工作人员杨建斌不仅没有按医嘱的要求去做，反而对陈阿伟百般折磨。

　　同时，2000年8月14日，在铁一局医院为陈阿伟做手术时，未征得当时不满16周岁的陈阿伟的监护人陈宝贵 的同意并签字，其行为严重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33条“医疗机构实施手术、特殊检查或特殊治疗时，必须征得患 者同意，并应当取得其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之规定，而杨建斌居然在《术前谈话记录》“家属姓名”栏里签上自己的 名字，同意手术。

　　杨建斌既不是家属，也不是关系人，他只是肇事方，和原告陈阿伟的利益是相对立的，所以杨建斌的签字应视为无效 。

　　铁一局医院未通知患者家属签字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

　　另外，陈阿伟从2000年7月27日住进医院，2000年8月14日才做手术，相隔19天，铁一局医院完全有 充分的时间通知患者家属同意并签字，肇事方也有义务通知受害人家属，并照顾原告陈阿伟。

　　遗憾的是，谁也没有做自己应该做的。

　　环卫所认为已尽责任街道办是因“救死扶伤”而签字

　　张家村街道办有关领导对此事大喊冤枉，环卫所一位姓史的所长觉得，虽然是自己所里的车把人撞了，但开车的人不 是自己单位的正式工。

　　2003年2月14日，主管环卫所工作的街道办副主任王思维对记者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他说陈阿伟的家长作为孩 子的第一监护人，把孩子推向社会，让孩子流浪乞讨，造成了事故，也负有责任。

　　而环卫所在交警部门的处理过程中，确实给孩子看了病，并支付了医疗费。

　　对于“孩子出院后，环卫所为什么把孩子送到西何家村”、“孩子怎么失去双脚”的问题，王思维则说，当初把孩子 送到西何家村是有原因的，因为孩子说自己就在那里住。

　　至于交警部门事故责任认定书上有地址和医院病历上有地址一说，他强调，从原则上，出现了交通事故，交警既然介 入了，通知当事人就是交警的事情，环卫所没有这个义务。

　　至于孩子失去了双脚是因为他自己偷跑出去后脚被冻伤，又被公安部门发现送去治疗后才失去了双脚。谈到杨建斌为 什么要在手术家属意见栏上签字，王思维解释，他们是本着救死扶伤的态度签字的，总不能“把娃扔到一边，如果死了更成事 了。”

　　对陈阿伟出院后有无复查，环卫所是不是应该陪孩子去复查，或者通知家属带孩子复查等问题，王思维坚持认为，环 卫所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至于“把孩子送到西何家村、谁照顾的、怎么照顾的”等情况，他不清楚，只能问杨建斌本人，因为杨参与了整个处 理过程。但连日来的采访，记者都未能见到杨建斌。

　　民房房东一个月后曾看到陈阿伟捡破烂

　　西何家村213号的房东王师傅回忆此事时叹息道，当初孩子由环卫所的人送来，被安顿在二层住下。孩子住的那段 时间，据说是环卫所派的人在照顾，基本上是一天来一回。

　　但后来，孩子扶着楼上的栏杆就慢慢下来了，而且呆在他家门前，他担心孩子在自家门口再出什么事，就让孩子去跟 照顾他的人说一声要走了。后来孩子卖了屋里的床板，买了些吃的就不见了，再过了几天，环卫所的人来付清了房钱。

　　大约一个月后，他曾在南二环上看到陈阿伟捡破烂，他喊孩子，但陈阿伟并不理他。后来听说孩子没脚了，也觉得怪 可怜的。

　　陈宝贵则悲愤地说：“杨建斌为什么不让做过手术的孩子回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针对这一点，律师指出，张家村街道办、黄锋在陈阿伟的治疗和恢复问题上，对陈阿伟的伤害结果存在着主观过错及 主观故意的行为，铁一局医院也有错误：车祸发生后以及住院期间，应尽早通知陈阿伟的家属，但他们没有通知。

　　2000年8月29日，肇事方接陈阿伟出院后居然不送他回家，陈阿伟想回家还不让走，护理工作又跟不上，甚至 是折磨陈阿伟，其居心让人难以猜测。

　　没有人给予正面的回答但孩子的双脚已永远地失去了

　　记者走访了与此事有关的几个部门。对于这场车祸以及后来事件的发展，没有人给予正面回答，都说不太清楚。

　　比较一致的态度是这件事已经闹到法院了，一切是是非非就由法院来判。

　　对于有些人提出“找不到陈阿伟家”的说法，西安市按摩医院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不解：“我们可以找到，他们怎么 就找不到？如果大家都尽点心，何至于发生这样的惨剧？”

　　这恐怕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但不争的事实却是陈阿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双脚。

　　碑林区法院昨日上午已经开庭审理，我们相信法律必然能给他及家长一个公道。(文/薛振宇吴蔚摄/胡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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