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12日下午5时50分，夜色悄悄笼罩南京。从玄武湖西部隧道工地取了货款的郑女士，沿着环湖路匆匆向火车站对面的龙蟠路方向走。在环湖路北段与龙蟠路相交的地方，有一个长条形的盆景园。郑女士走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从黑色风衣口袋中摸出手机，机盖还没打开，“啪”，一只手猛地从背后夺过了她的手机，可能用力过猛，手机掉在地上。当这小个子歹徒弯腰捡手机的时候，一个大个子已用跳刀的尖顶住了她的小腹。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摔倒在地上，肩上的背包已被抢走了。

　　“抢钱啦，有人抢钱啦……”眼看着歹徒仓皇逃向湖边深处，如梦初醒的郑女士忽然大叫起来。这时，一个骑车路过的老头见状，迅捷调转龙头向着郑女士手指的方向追去……歹徒的喘气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老头跳下车一把揪住跑在后边的小个子歹徒，把他摁在地上，喝道：“把抢的钱交出来！把抢的钱……”他下面的话还没讲完，跑在前面的大个子歹徒已返身来救同伙。老头的左肩立刻挨了一刀，愤怒的老头猛蹬一脚，把持刀的大个子蹬坐在地上。小个子慌忙来掰老头的手，可这一双手像钳子似地紧紧钳住了他。搏斗在无声中进行。大个子歹徒一看碰上了一个不惜命的，又怕又急，猛地爬起来，挥舞尖刀，对准老头的头、颈、背连刺了六七下……

　　两条罪恶的黑影窜入盆景园西头水塘边的树丛里。一副由正义和正直浇铸的躯体，一副喷发着天地间浩然正气的躯体，沉重地倒下来。

　　再过两年3个月，他就是60周岁的人了。

　　明天，他打工的单位有两个人要出差外地，他是受派到火车站来取票的。

　　周光裕，1944年2月17日生，五年前下岗。

　　不作亲身采访，很难叫人相信，中华民族的许多传统美德，和中国工人阶级无私无畏的革命本质，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下岗工人身上。

　　“我是一个老工人，老工人就要有正义感，要无私无畏，对好人要好，对坏人、邪头不能怕，要以正压邪。”

　　13日上午，家住后宰门的老干部黄鹄听人说，一个叫周光裕的人为救人被歹徒捅死了，马上就叫爱人马桂华下楼去买报。当黄鹄接到报纸，才看了一眼，这位81岁的老人马上双眼垂泪，哭出声来。

　　周光裕原姓张，是浙江新昌人。年幼时因家贫被周姓夫妇收养，5岁时，随养父母迁来南京。父亲周志清是铁路工人，把家安在浦口。周光裕1961年9月22日在两浦铁中初中毕业后，来到南京市江浦县的老山林场，1976年3月11日被安排回城，到南京钨钼材料厂当工人，直到1996年11月21日因工厂停产下岗。

　　黄鹄原是省财政厅下放老山林场锻炼的干部，因一个妹妹在海外，1967年夏被造反派突然揪住诬陷为“特务”，关在周光裕的宿舍里，交待周光裕看守，不准黄鹄家人靠近。受到屈辱的黄鹄思绪纷乱，心情极差。熟知黄鹄秉性的妻子就怕黄鹄一时冲动，做出傻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深夜，马桂华壮胆潜到周光裕屋檐下，轻敲窗棂，屋内的两个人都没睡着。黄鹄开门出来，马桂华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自杀”，“要相信组织最后会还你清白”。妻子的理解与期望，使刚硬的黄鹄放弃了轻生的念头。他们的对话，周光裕全都听到了，他不但没有制止，而且也没向任何人透露，更没向造反派打小报告。黄鹄平反后，一次马桂华私下问周光裕，当时为什么没向造反派报告，23岁的周光裕说：“我了解黄队长，他是个好人。”

　　第二年的10月6日，老山林场出了一件稀罕事，分场五组的青年吴金贵放了三条水牛在山上吃草，他所骑的大牯牛突然受惊狂奔，而牵牛绳绕在手上挣不脱，被牛拖了近一里路，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场昏迷。领导安排周光裕到南京一家医院全天护理吴金贵，在吴金贵昏迷的日子里，全靠周光裕和吴金贵的父亲两人陪护。小便要用尿盆，大便有时要用手指抠，天气又热，又没空调，还得为病人翻身打扇抹身以防褥疮。40天中，周光裕日夜陪护这个过去与他接触不多的放牛工，连自己在浦口的家也没回去过一次。

　　下岗以后，周光裕有一段时间在南京商厦打零工挣点钱。一天，他和方师傅一道去中央门外干活，回头时，天下着牛毛细雨。两人走到小市附近，周光裕为了避让一个骑车的妇女，一下子被走反道的一辆拉玻璃的三轮车撞倒了，左小臂被划开了一条十多厘米长的血口子。当时方师傅就要周光裕扣住三轮车夫一同去医院，并赔偿损失。周光裕看着那个苦巴巴吓呆了的农民工，心顿时就软了，当场就把他放走了，然后自己到小市医院缝了五针。这个缝了五针的下岗工人为了挣钱，第二天居然硬撑着又到商厦打工来了。

　　周光裕并不是老好人，对好人、善良的人、可怜的人，他是一个样；对恶人、邪头和坏人坏事，他又是一个样。

　　老山林场果树多，一段时期，常有人来成筐成箩地偷果子，弄得场领导十分头疼，派一批人去护果，周光裕是其中之一。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周光裕常常挺身而出，把偷果子的人赶出场外，弄得一批偷果子的人扬言要弄菜刀砍他。

　　周光裕有一次还真的被一个邪头打伤了。说来也巧，这日子正是周光裕见义勇为牺牲生命的10年前———1991年11月12日。周光裕当时是钨钼材料厂的门卫，厂里有一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在上班时间溜出了厂，酗酒之后又回来，被周光裕发现了。周光裕坚持按厂规要他办理进厂手续，结果遭秽语谩骂，并被打破了头。因为这件事，厂里特地通报表扬了周光裕。一些青年工人对周光裕敢斗邪头的精神十分佩服，纷纷向他翘大拇指。周光裕谦逊地说：“这没什么，我是一个老工人。老工人就要有正义感，要无私无畏，对好人要好，对坏人、邪头不能怕，要以正压邪。”

　　“我一个男子汉，手脚都能动，吃‘低保’不难为情啊？我只求主任一件事，哪家要钟点工介绍给我，比你们帮我什么都强。”

　　周光裕不是一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他把生命看得很重很重。下岗以后为了谋生，他五年中“转战”四方，自谋职业，先后干过十几种行当，所吃的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1996年11月底下岗后，正好是太平门集贸市场改造的时间，周光裕听说卖肉的摊位还没租完，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常听人说卖肉能挣钱，于是赶忙申请。场租费等各项费，加上电子秤七七八八花了7400元，进场了。卖肉的总共有20多个人，除他外清一色是外地进城农民。一个卖肉的问他：“这位大哥，你这城里人怎么也来站肉案子呢？”周光裕憨厚地笑笑：“我这是下岗自谋职业呀！”这些卖肉的农民兄弟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哥们笑得不是没有道理，一天下来就见分晓。周光裕的肉卖得最少，因为卖肉也是技术活，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练就的技术。别人一刀劈下去肉块齐齐整整，周光裕一刀劈下去肉块总是毛拉毛拉的。同样是块肉，别人能切出瘦肉条，周光裕却会切出肥肉条，没有卖相。这不是事，周光裕马上改变服务，凌晨4点多批了肉回来用热水把肉洗得干干净净，可是人家买肉的只在意肉相好看并不在乎洗过没有。周光裕没办法，咬咬牙又花了1200元买了个绞肉机，以挽回竞争劣势。开始几天果然灵验，接下来就有在别人那儿买肉的顾客来求他，希望也能绞一绞，周光裕每逢来求的，一概答应，几天下来，他这个惟一的绞肉机就变成了公用机，周光裕的生意又落下去了。那些卖肉的哥们不过意，想送烟送酒给他，可是他们才开口，老周就把他们的话头打回去了：“这是哪里话，大家都是一块卖肉的兄弟。”有的硬要塞烟给他，他推脱不过，只肯抽一根。两个月以后，周光裕在自己谋生的第一个职位上败下阵来，算一算账，几乎是血本无归。

　　下岗以后，他一个月只能拿到186.5元钱，为了省钱，他每天凌晨四点多钟出去批肉，天寒地冻，舍不得在外面吃顿热乎乎的豆浆油条；为了节省时间，尽管集贸市场离家不远也不肯回家吃早饭，总是妻子王福琴把泡饭送到案板上来。这一下子亏了大几千块，又临春节，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了。

　　肉是不能卖了，晚上夫妻俩合计，贩点水果卖卖吧，年初一肯定生意好。于是周光裕蹬车到下关水果批发站批了一大筐香蕉扛上七楼。除夕晚上，从岳父母家回来已经不早了。第二天，夫妻俩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就扛香蕉筐下楼，找到附近一个人多的巷口，等客上门，这时才7点钟。夫妻俩在风口瑟缩着身体，干站了两个多小时，一根香蕉也没卖出去。原来这大年初一，是各家补缺觉、睡懒觉的时候，有谁一大早起来买这冰冷的香蕉。等周光裕悟出这个道理，想要对妻子说，这时发现，妻子王福琴的眼里已憋满了清清的泪水。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太平门居委会的主任伍世梅在农场巷巷口买菜，一个女孩筐里还剩二斤豌豆叶，她对伍主任说：“阿姨，你帮我买了吧，我想回家了。”伍主任见王福琴路过，一把拉住她想一人一斤称掉算了。王福琴叹了口气，对伍主任说：“这些时鲜菜我们家哪里吃得起呀！我们家都是买下市菜吃呢。”周光裕下岗了，女儿还没工作，儿子正忙高考，王福琴工资又低，伍世梅听了一算，周家已够享受市最低生活保障的条件了，就叫王福琴回家写个申请，让周光裕第二天上午送到居委会来。

　　第二天上午，周光裕准时来了。伍主任说：“报告拿来啦？”周光裕笑着说：“主任啊，我一个男子汉，手脚都能动，吃‘低保’不难为情啊？我只求主任一件事，哪家要钟点工介绍给我，比你们帮我什么都强。”

　　周光裕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到南京商厦做空调安装工。5月10日，当他来到商厦东头的小平房报到的时候，把接待他的方利成吓了一跳，因为空调安装高峰期已到，新招的临时工全是年轻人，绝大多数是农民工，忽然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以为是弄错了人。“你是叫周光裕吗？”“是呀！”“这活可不是你这年纪的人干的。”“唉，下岗工人有什么活不能干呢？试试看吧！”

　　空调安装有多道程序，其中有四道是徒弟即生手干的，先要定位置，然后固定挂架，接着打墙洞，最后安装内外机，而师傅即熟手只需指导、接线、测试，全是轻活。南京的夏天说热就热，最热的七八月份，安装工常要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夜里两三点钟，沉重的机身要搬动，打墙洞的灰尘和汗水搅在一起，眼都睁不开。一会儿墙内，一会儿墙外，装好一家再骑车到另外一家，爬完这个楼再爬那个楼。家家都急着装，处处都催得急。据后来与周光裕搭档的师傅史文彬介绍，那真不是人干的活，但凡没干过的人体会不出那份苦，常常要夜里打吊针，白天照常上班去苦，许多年轻人都干不了一个整夏天，但周光裕挺下来了。他总是不吭声，总是带着一只又旧又干净的小军用黄书包，齐齐整整装着出工单和其他容易破损的物件，干活既猛而又有条不紊。安装工里面流传一句话，叫“熟手把关生手干，两个熟手互相看。”安装了一段时间，大家都是熟手了，于是矛盾就出来了。周光裕心灵手巧才干了一个多星期，他和熟手的水平就差不离了，但他一直闷头在干徒弟的活，从来也不和谁闹矛盾，而且谁都喜欢与他搭档，因为他永远是重活、脏活、险活抢在前面，永远抢在最前面爬到窗外钻墙洞。

　　到了8月份，想安装空调的基本上已装得差不多了，任务少了，人也就显得多了。周光裕是因为高峰期才被介绍来的，这里虽苦，但也不是他的久留之地。8月10日，他向工友们告别。安装部门的领导和所有工友都非常喜欢他，一再挽留他，但他知道自己的“临工”身份，走了。他刚离去，工友们就一齐发出感叹：“这老头像牛一样，真耐磨啊！”

　　耐磨的周光裕回家就倒在床上，整整三个月，他就像一条被疾风暴雨裹挟的小木船，不断地在礁石之间冲撞，浑身的骨头已累得快散架了。但他心里快活，这三个月，不但卖肉亏掉的几千元补上了，另外还赚了一些。他并不后悔“下海”时第一笔“学费”交得太多了，他庆幸自己已经经过了市场的初步检验。他闭着眼睛高兴地笑着，连女儿进门站在他床边竟然也没觉察到。

　　“做生意归做生意，做人要讲原则，无论如何，害人钱、黑心钱可千万不能赚。”

　　1995年5月，周光裕经人介绍，来到下关中山码头边上的中山饭店打工，他的任务是后勤、购物。这是一家由一个人承包的小饭店，店面虽不大，各色菜都还得要有，客人点了一个菜你上不了，人家下次就不来了。周光裕这个人是个少有的能干人，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拿得起，而且基本上都是自学成才。

　　女儿长高了，裤子嫌短了，他改改弄弄给儿子穿，合适得很，连裁缝也夸他裤腰上得好。小舅子结婚，他给不了多少钱，就帮忙打家具，两个小椅子，又秀气，又硬实，一家人每天洗脚都用它，20年下来也没变形。谁家的龙头坏了，电灯不亮了，他手到病除。才到钨钼材料厂时，他在食堂干司务长，工人要吃肉圆，手摇绞肉机又慢又费力，他跑到厂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台废弃的小电机，又找了一些旧螺丝、旧电线，敲敲打打，拼拼接接，一台电动绞肉机就运转起来了。最有意思的是他的厨艺，也没人手把手教他，他是红案白案都精通。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总爱请他帮忙，他再忙，也总会一口答应，不仅不要你一分钱酬劳，还会帮你把菜单琢磨得周周全全，并且把要买的掐算得不少也不多，一点不会浪费。

　　周光裕对厨艺的长处，用在中山饭店购物上是绰绰有余了，不过他并不满足于买全、买好，因为现在是市场经济了，要讲究经济效益，所以他还要尽力做到“买省”，好让老板尽量多赚点儿。为了买省，周光裕可没少跑路，一般饭店购菜的，只需跟菜场打好招呼，叫人家配齐，到时三轮货车一拉了事。周光裕不，他买菜是这家便宜这家买，那家便宜那家买；这家这样便宜买这样，那家那样便宜买那样。这样，他一个早上要把下关附近的五六个菜场和批发站跑个遍，然后回来一一做账。老板发现这个老工人又勤劳又能干又厚道，索性把管账的事也交给了他。

　　有一天，有个鬼头鬼脑的人夹着一个小皮包进了店堂，一进店堂就要找老板，老板来了他又把老板拉到旁边讲话，原来是卖私盐的。那人从小皮包里拿出私盐样品，老板把盐往手心一摊，尝尝蛮咸，一问价格，比正规店里卖的一斤要便宜三角多，马上就跟周光裕商量要订一批货。周光裕也把老板拉到一边，悄悄对他说：“老板啊，这是私盐，私盐缺碘，人吃了要害大脖子病的。”老板犹豫了：“他这盐这么便宜，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有钱不赚啊？”周光裕第一次和老板顶牛了，他说：“老板，我多一句嘴，做生意归做生意，做人要讲原则，无论如何，害人钱、黑心钱可不能赚！”老板从内心敬佩这个下岗工人的品德。本来嘛，这个下岗工人和他已捆在一起了，饭店赚钱多，他周光裕也能多得点，要不然，他整天那么吃辛苦干什么？老板放弃了买私盐的打算。

　　中山饭店生意倒红火，可是好景不长，主要客源下关电厂自己的食堂盖好了，于是周光裕只好又失业了。失业之后有人拉他去为一所大学整修门窗桌椅，然后又去一家菜场卖了一些日子的菜，1999年11月，他谋得了一个新的职业———车管。

　　这个新岗位属于私营金鼎成公司的一座大仓库，简称“大库”。大库每天要运进几千上万箱的货物，同时运出几千上万箱的货物，因此有几十辆各型运货车，还经常要聘用驾驶员。车管，就负责管理车辆和开车的人。

　　周光裕家住南京城东的太平门，而大库在南京西南角的农田边上，骑车过去得一个小时。大库规定早上8点半上班，而周光裕雷打不动每天7点半到库。他一到库就为每辆车做计划、建档案，哪一辆车运饮料，哪一辆车运干货，哪一辆车需维修。他没来前，车子交税、买路单、交罚款，弄得洪秀茹经理十分头痛，常常为这些事耽误出车。周光裕来了之后，一应杂事全由他包办，连哪个驾驶员什么时间要去上交通安全课，他不但帮助报名，到时间提醒，就连听课证也是他主动去拿来，笑嘻嘻地送到人家手上。这些驾驶员绝大多数都喜欢他，也有少数人不喜欢他，因为周光裕来后他们少赚不少外快钱。以前车辆维修他们自己找厂家修，然后拿单来报，报多少拿多少，周光裕来后他规定定点维修，而且常常陪着维修，然后按账单一样样核对，玩鬼的人一点猫腻也做不成了。不过，这些不喜欢他的人又从心底里服他，因为他们想请周光裕的客，可是连送一根香烟的门缝也找不到。

　　周光裕对公家的钱、集体的钱，他是从来不多拿一分，也不肯浪费一分，而害人钱、黑心钱、损公肥私钱、损人利己钱他更是一分也不肯拿。他是一个下岗工人，他是真正的缺钱，所以到处求人找活干，到处在自谋职业，但就在他卖肉亏了大本的情况下，对一些该拿的钱，他也没有拿。

　　想国家比想自己多，想社会比想自己多，想集体比想自己多，想别人比想自己多，这，也许就是周光裕在金钱问题上的做人原则吧。

　　“下岗工人多呐，跟谁闹去，闹乱了国家大家倒霉。我们要把自己管好，日子一时苦一点，慢慢会好的。”

　　金鼎成公司一个经理去成都办事，看到成都的渣渣面馆开得十分兴旺，决定把渣渣面引入南京，于是在2000年7月，南京中山东路北面的一条巷子里，便有了一家“渣渣面馆”。

　　面馆装潢好了，要开张了，有人想起了周光裕，硬要公司把他从大库调到渣渣面馆负责采购兼管账。尽管洪经理再三不肯放人，8月初，周光裕还是奉调来到渣渣面馆报到。

　　周光裕有个特点，如果你不接触他，你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他普通、平常，他忙，又不张扬。但你一旦与他接触上了，你就一定会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所感动、所折服，因为他是那么的勤劳、能干、肯吃苦、体贴人，那么的明事理、顾大局、识大体。因此即使是下岗以后，他只要在哪里干活，人家总是不想让他走，而越是如此，他就变得格外抢手了。

　　周光裕在渣渣面馆干了两个多月，公司领导就把他调到一个比较重要的地方———新成立的餐饮送货部，负责联系业务并送货，跟他合作的是司机王卫灵。为人活络的小王见到周光裕就跟他开玩笑：“老周啊，现在不是你自谋职业，现在是职业谋你啦！”周光裕不作声，只是嘿嘿地笑。这时间，是在2000年的11月。

　　周光裕和王卫灵负责的是酒生意，主要是做湖北产的“稻花香”系列。他们到各个酒店、饭店、批发站、餐馆去跑，去谈，谈成了马上送货，少到一箱，多到一车，说送就送，风雨无阻。由于要降低成本，联系业务不管是去到哪里，不准用汽车，只能骑自行车，只有送酒时，才可用车送。

　　刚开始时，业务量小，主要是跑、联系。周光裕那一辆小金狮于是就满城打转。这年初冬的一天，北风吼吼的，寒流到了，一下子冷得人人叫冷，而且是干冷。周光裕和王卫灵一大早就到公司来了，这天是星期天，按规定可以休息，但是业务做不上去拿不到钱，还是要跑。往哪里跑呢？城里已经转得差不多了，周光裕说：“我去龙潭试试吧。”王卫灵看他冻得鼻头红红的，就说：“你坐公交车去，车费我们两人分摊。”周光裕笑笑，一脚踏上自行车，像年轻人似地把车在门口划了一道弧线，朝小王挥挥手：“兄弟，等我的好消息吧。”天擦黑的时候，周光裕呼哧呼哧回来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龙潭一个酒类批发站果真同意进货了！从公司到龙潭，蹬自行车一趟要两个小时出头，来回就是四个多小时。王卫灵跟他逗趣，你上下班来回要骑一个多小时，这一天骑了六七个小时车，人吃得消车还吃不消呢。周光裕也风趣：“小王啊，这你就不懂科学了，电脑不是兴升级嘛。没下岗时，这车是我的小毛驴，早出晚归用两次。下岗了，我这小破车也升级了，现在它是我的奔驰喽！”周光裕用他的豁达和乐观，抵挡着下岗工人艰难谋生的辛劳与苦涩。

　　龙潭这些地方攻下来了，周光裕又往江心洲跑，也是自行车来去。

　　局面渐渐打开了，生意越做越红火，送货压力也越来越大，常常一天要送四百箱酒到各家酒店。这四百箱酒从仓库搬到车上，再从车上搬到人家店门口，就要弯腰、发力八百次，这些都是周光裕的活。周光裕在老山林场时，就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但命运好像始终不肯放过他这有毛病的腰。在钨钼材料厂的食堂，汽车轮大小的菜盆盛满了菜，又沉又烫，两个女炊事员抬不动，他一手拿一块抹布，闷喊一声，稳稳地放到售菜窗台上。每天弯腰、挺腰、闷声喊再发力，总要一二十次。这一干就是4年。后来腰实在吃不消了，领导上把他安排到了用力相对少的纯化班。这个钨酸铵纯化班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钨酸桶里的矿粉一勺一勺洒在氨水桶里，让它发生化学反应。可与周光裕在一个班的全是女同志，他怎么也不好意思让妇女把60斤重的钨酸桶举到高高的氨水桶上去，所以每天仍要弯腰、挺腰、闷声喊再发力举上去好几次。这活不光是累，特别叫人受不了的是刺鼻怪味呛得人流泪，而且危险，一个小青年才干了一年就得了矽肺病，绝大多数人是干不到二三年就嚷着要走，而周光裕在这里一干就是五年半。

　　梅雨季节到了，周光裕家的房子又漏雨了。他的家是一个七楼的两室套，有一个过道似的小客厅和一个小储藏室，这是厂里分给老工人的，是组织给周光裕的最大福利。但是年久失修，总是漏雨，有时把电灯开关都弄湿了，短路造成了整单元停电。老周去找留守的厂领导，厂领导说问题是应该解决，但是现在工厂已经停产了，哪来的钱呐。后来多亏刘科长帮忙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就是由厂里出些材料由老周自己动手修，厂领导同意了。老周于是请了一个瓦工和自己一起上房顶，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才基本弄好了。这时厂里的一个下岗工人路过此地，见老周弄得一脸一身的泥，就骂起粗话来：“他妈个×，我们苦了半辈子，厂里就这样把我们打发了，哪天我们一起到厂里闹去！”周光裕一听这话就反感，劈头就回了他一句：“闹去？下岗工人多呐，跟谁闹去？！闹乱了国家大家倒霉。我们要把自己管好，日子一时苦一点，慢慢会好的。”这个人原想帮周光裕出口气，没想到周光裕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只好嗯嗯啊啊地搭讪了几句自顾自地走了。

　　“下岗不能丧志，人穷不能志短，为人做事要以诚信为本，一是一，二是二。”

　　“做不到的事不要说，说了的就一定要做到。”“为人处事不搞花花肠子，不占人的便宜。”“做生意公平买卖，是假的决不说成真的”……这些看似很平常的事，许多人做不到，更有些人耍了小滑头，还以为是自己比别人聪明；占了别人的便宜，还在心里骂人是呆子。其实，中国向来就有“以诚信为本”的古训，进入市场经济时代，诚信这两个字就更显出道义的分量了。

　　周光裕人缘好，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受到领导和同事的喜爱，都会受到一切与他接触的人的赞扬和敬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人的诚实、守信。

　　周光裕在1997年夏天做了三个月的空调安装工之后，受朋友之荐来到一个劳动强度相对轻一些的地方———南京东郊国际会议中心报到。

　　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钟山脚下，掩映在万木丛中，风景幽雅，建筑别致。周光裕的工作场所是男浴室，他的活动范围被圈定在职工食堂和浴室周围，不能越界影响办公区的工作业务。这个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的男浴室，不光有浴池，还有个大大的更衣室兼存衣室，里面有横七竖八十多个长而高的大木柜，每个大木柜都由若干个方形小木柜组成，每个小木柜都有一扇门，和一把别人打不开的锁。每个职工都有自己相对固定的小木柜，上班时来此脱下便装换上工装，下班时来此脱下工装换上便装。

　　周光裕来了，他在主管翟云芝那里签了合同，然后就拿了一份浴室管理规章制度认真阅读，仔细研究，然后就操起家伙开始干活。一干就是四个多小时，不但把地面猛刷了一遍，更衣柜狠抹了一遍，连水龙头丝扣里面的污垢也用旧牙刷剔得干干净净，使原有的异味一扫而光。

　　周光裕干完活，顺手掏出一支香烟，划着了火柴，忽然像烟头烫着手似地慌忙把烟头掐灭，他想起了规章制度中有一条就是：“任何人不准在更衣室里抽烟，以免发生火灾。”世上的事情就有这么巧，周光裕掐烟的这一幕刚好被才跨进门的主管看到了。

　　周光裕在国会中心的一年多里，在他当班的过程中，他拾到过手机、手表、金笔等各种东西，而职工没有丢过一件东西。有职工说：“这老周看更衣柜，跟保安看保险柜似的。”

　　周光裕常说：“下岗不能丧志，人穷不能志短，为人做事要以诚信为本，一是一，二是二。”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在下岗之初开始自谋职业卖肉的时候，也是他最困难大亏本的时候，他有一个做法是所有卖肉的和买肉的想也想不到的，就是把前一天没卖完的肉单放一边，明白告诉顾客“这是昨天卖剩下的”。他在热河南路卖过一段时间蔬菜，顾客说“你这芦蒿挺干净的”，他如实相告：“这是大棚里人工养的。”在中山饭店，在渣渣面馆，采购酱油、麻油、香醋、味精，他绝不在个体小摊贩那里贪小便宜，怕有假，而坚持在正规商店进货。

　　他本来就是一个自尊自爱的人，下岗之后，哪怕是一些小事，他也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在安装空调阶段，与他搭档的史文彬是正式工。正式工有一项就餐方面的小福利，即用60元钱可以买到90元钱的饭菜票，有时两人同在办公室，史师傅硬拉他一起用饭菜票就餐，周光裕就是死活不肯，他不想沾这个光。在大库打工期间，洪经理从电视上看到一个残疾女青年挺可怜，就让周光裕在外出时帮他去捐了200元钱。过了两天周光裕递给他一张收据，告诉她：“钱昨天就捐了，昨天开票的人不在，今天补来了。”

　　最让周光裕的亲友难过的是，在周光裕牺牲前不久，他曾经画过一幅自己家的住房平面图，委托搭档王卫灵帮他找二手房的主顾，他想卖掉自己的房子。原来周光裕的女儿在2001年的6月遇上一个到新加坡深造的机会，一心想出去读书。周光裕很爱这个女儿，与王福琴东拼西借，急急忙忙筹了10万元让她成行。借钱的时候并没与亲友讲定什么时候还，当时只是急着筹钱让女儿先走，可是当女儿走了以后，周光裕左思右想不对劲，他自己下了岗，妻子也下了岗，儿子考上了大学，女儿又去上学，这债什么时候能还清呢？于是一咬牙决定把住房卖掉，还完债再到偏僻的地方买一间小房子住。王卫灵回忆这事时说：“我跟老周讲，反正也没讲什么时候还，你急什么呢？老周回我说：‘人家的钱也是苦来的，我算过了，这几年我们还不了，与其拖着被人讲，还不如自己苦一点。’”

　　一个人在身处逆境的时候，在渴望摆脱什么，或渴望得到什么的时候，最容易丧失的是志气和诚信。但志气和诚信，是每一个正义、正直、光明、向上的人的脊梁。周光裕是个下岗工人，钱少，但他的富有胜过富豪；他年老力衰，但他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概；他是路边的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但他更是喀喇昆仑山崖高大挺拔、八面威风的巍巍雪松。

　　好丈夫、好父亲、好姐夫、好女婿

　　周光裕下岗之后，对家中老人的体贴比以前更尽心。周光裕的亲父母去世早，岳父母仍健在。均已往80岁奔的岳父母讲到周光裕时双双声音哽咽，老岳母频频以手拭泪。周光裕钱少，但他有事无事，隔三岔五都要到下关的这间低矮的小房子里来看望二老，人往门口一站，就爸爸长、妈妈短的叫个不歇，问长问短，问寒问暖，老岳父茶杯的水浅了赶忙续点水，老岳母在择菜他忙去帮个手。有时岳父母家里的日光灯坏了，打个电话过去，再迟再累周光裕也会骑半个多小时的车过来把灯弄亮，然后再陪岳父母聊上一会。老岳母石秀英说：“我这个女婿比儿子对我们还亲，儿子想不到的他能想到，估计我们煤气包的气要用完了，他就到了，帮你弄得好好的，他才走。”老岳父又说：“你看他不作声不作气的，他对老人最讲孝心，下岗以后有时太忙太辛苦，他一时半会来不了，他就会跟大女儿讲，‘这一阵子爸妈那边你先去看看他们吧。’连家门口人都说这个大女婿是你们家积德修来的。”

　　王福琴姐弟共五人，她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说起周光裕，三个小舅子一个小姨子都眼圈红红的，齐口一声说“大姐夫这个人做人真是做到家了”。他们说，我们一大家子18口人，这么多年从没为经济问题或任何别的事有过什么矛盾，更不要说红过脸，一次也没有。逢年过节，我们到妈家团聚总是他下厨，厨房是门外一平方不到的小披子，油呛烟熏，他都受着，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最后一道菜弄完。一个个都拉他先上桌，他就是不肯，还总是讲：“你们的手艺还差一截，还是看我大师傅的吧。”周光裕在下岗之后为了报答这些弟妹的帮助，每年的大年三十这一天，就做好一大堆各式包子，带到岳父母家好让弟妹们来团聚时带回去。

　　大舅子王金喜说：“大姐夫是最懂得生活、最热爱生活的。他一生经历坎坷，但他对幸福的生活有一种执着的追求。不管生活多艰难，他从不叫苦。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活特别累，工资又少，时不时在他面前叹苦经，他虽然自己活得比我苦，还总是开导我：‘苦是苦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二舅子王春喜说：“大姐夫这个人既可亲又正直，他既是我的姐夫，又是我的老师。有件事我从没讲过：一次我们班去老山林场学农，都是小青年，肚子容易饿，看到红艳艳的桃子就摘来吃。大姐夫来看我，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就买了饼子分给我们吃，叫大家千万不能再去摘桃子，因为那是国家的。”

　　三舅子王顺喜说：“大姐夫下岗以后有一段时间和我同在一个单位工作，他在外面跑业务，中午总吃光面和包子，那包子一块钱5个，两块多钱就填饱肚子。有个跟他一起干活的小年轻原来大手大脚的，烟抽好的，酒喝好的，还要泡吧，月月工资花完。后来受大姐夫的影响，居然开始存钱了。他在我和其他年轻人面前，是无声的榜样。”

　　小姨子王福萍说：“大姐夫这个人特别的自觉，自爱。他在老山林场食堂当炊事员的时候，我有一阵子去帮姐姐带孩子，每逢我去打菜，他就躲到一边去。我那时小，不理解，就问大姐是怎么回事，大姐说：‘他这是避嫌。’后来他在钨钼材料厂当司务长，一次我和姐姐有事去找他，中午吃饭，他帮我们买好菜票，交待别人‘要一视同仁，不能多打菜’。他快到50岁时，我爸妈说你大姐夫人好，一年到头这么辛苦，无论如何要帮他做个寿，热闹热闹。大姐夫听说我们几个要为他做寿，死活不同意，不肯要大家花钱。弄到最后，他让步了，说把他的五十大寿推迟些和女儿的二十岁生日一起做。女儿的生日比他迟一年，最后还是没有做……”

　　古话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服人易，服人心难”。周光裕在妻子家里受到这样发自内心的敬重，真还是常人难以得到的呢。

　　周光裕的儿子周凌云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的懂事与爸爸的言传身教是分不开的。1999年的冬天，周凌云利用寒假在餐饮店里打工。一天深夜，完工时已是凌晨一点，周凌云推门一看，朔风舞着雪花正吼，马路上已见不到公交车了。小伙子犯愁了，离家又远，怎么回去呢？就在这时，飞雪之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大库”已忙碌了一天的周光裕弓着背骑着车，顶着风雪来接儿子了。车过山西路、鼓楼、鸡鸣寺，父子俩眼看转个弯就到家了，忽然周凌云发出啊呀一声叫，他和爸爸一齐被摔倒在雪地上，原来路上已经结冰了。回到家里，父子俩用热水烫烫脚，儿子歉疚地说：“爸，今天带你受累了，还摔了一大跤。”周光裕看着这面孔稚嫩的儿子，难掩心中的高兴说：“凌云啊，你老爸再累心里快活，工人的儿子上了大学，成了受国家培养的人才，又这么有志气，别说摔一跤，摔十跤，爸爸心里也是甜的。”

　　周凌云说：“爸爸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对我们的要求一直很严格，特别是做人方面，总是教我们言要正，行要正，心要正。”

　　妻子王福琴说起周光裕对她的疼对她的爱，伤心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过去，他在厂里上班，从来都是按时回家，从来没有哪天是在外面玩迟回家的。他要是在我前面到家，他会把饭菜弄得好好的等你。我在单位是老先进，一下班就觉得累，但是一到家，心里就热乎乎的。我记得那时下班一回家，都是他来开门，一开门就是很亲热的样子：‘姑娘你回来啦！请上桌吧！’我有时跟他说，‘你还老是姑娘姑娘的，都是姑娘的妈妈了。’可他说‘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年轻的姑娘’。

　　“我们夫妻俩是1974年结的婚，虽说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的，可我们从没闹过一次别扭。邻居都说：‘王福琴，你家这个丈夫真是模范到顶了。’老周确实是这样的。生女儿，我在娘家坐的月子；生儿子，是在家里。周光裕听说酒酿能下奶，天天做一碗酒酿元宵打鸡蛋给我吃。坐一个月子，我没洗过一块尿布，洗脸擦身不说，连洗脚也全是他帮我洗。

　　“平时，家里洗被子洗衣服的事，基本是他包了。冬天洗澡他总要自己先洗，让热气先把卫生间弄热，然后上床焐被子，好让我洗完上床不嫌冷。

　　“下岗以后在外打工，周光裕经常早上班迟下班，人也瘦了。有时他回来见我在厨房里忙着，要上厨，我就坚决不让，我心底里舍不得他，他就总在厨房里陪着我，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把电风扇调个角度，一会儿搭住我的肩膀问这个问那个，有时还会搂住我……”

　　王福琴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从这些时断时续的话语里，从这位淳朴妇女的涕泪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下岗工人的另一面。一个人在社会上品德高尚是十分可贵的，如果在家庭里也能做到如此“模范”，那实在是更加难能可贵了。

　　金钱，对一个家庭来说固然是重要的，但对夫妻而言，对夫妻感情而言，对夫妻之间真诚、朴实、浓烈、持久的感情而言，毫无疑问，不是那么重要的。

　　好知青、好工人、好市民、好榜样

　　2001年11月12日晚6点多钟，因胆结石在鼓楼医院住院的妇女龚红珍，忽然听到院门口警车和急救车都在叫，人声闹哄还夹杂着妇女的哭声，估计出了不平常的事。一打听，是一个叫周光裕的人见义勇为被歹徒捅死了，她立即打手机给丈夫梁国玉，问是不是他的同学周光裕。消息一时难以证实，梁国玉还是立即和孙树荣、马忠立、王洪洲等几个老同学紧急联络，因为他们和周光裕是同车奔赴老山林场的知青。

　　40年前的9月22日，浦口区一车27名风华正茂的高初中毕业生，响应毛主席“知识分子到群众中去，到工厂去，到农村去”的号召，胸佩大红花，满怀学习和报国的激情，来到了“风扫地、月点灯、山山相连70里”的老山林场。当时的老山林场虽然生活条件极差，但却是知识青年学习和锻炼的广阔天地。老山林场是当时全国林场中的先进单位，几乎年年受到国家表彰。这个林场还特别重视以正确的思想教育、培养年轻人，总结了一套办法，如不断向年轻人灌输“三热爱”的思想：热爱祖国，热爱党和人民，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

　　当时知青比较多的大堰分场组织年轻人学习，多数在晚上。当时的周光裕瘦瘦的，言语不多，但他一直是一个有理想、有思想、有追求的青年，他热爱劳动，更酷爱学习。他读过许多书，也背过许多书。

　　当时他和几个同学互相换书看，从明清小说、唐诗宋词到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从中国的《把一切献给党》到苏联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乎把当时社会流行的文学、历史、政治书籍都看了个遍，并且经常共同探讨哲学、探讨人生。文天祥的《正气歌》他们能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王勃的《滕王阁序》他们能背，方志敏的《清贫》他们也能背，毛主席的“老三篇”和《反对自由主义》中的“十一条”，以及一整本《毛泽东诗词选》，背得滚瓜烂熟。

　　周光裕在老山林场，一直沐浴着党的光辉，更有全国的英雄模范人物接连出现，宣传教育活动高潮迭起。他在老山林场的前四年间，1962年雷锋因公殉职，1963年欧阳海奋勇拦惊马，1964年焦裕禄病逝，1965年王杰扑向炸药包……所有这些，都对要求上进、善于学习、善良正直的周光裕产生重大影响，使他逐步树立了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逐步成长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个叫周光裕的人见义勇为被歹徒捅死了，市领导马上知道了这个事情。

　　周光裕是什么样的人？男性，年近六十，一个路过的下岗工人。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南京市委书记李源潮，凭他高度的政治辨别力和政治敏锐性，意识到这个普通群众的身上可能有不同寻常之处，指示组织调研。这一下，一身正气的周光裕，在人生之路上的一件件故事，逐渐显现在人们的眼前：在老山林场，不论做挤奶工、送奶工、护林人还是拖拉机手，样样尽职尽责，品德人人称赞。在钨钼材料厂，不论当门卫、当司务长，还是当纯化班长，吃苦在前享乐在后，无私无畏默默奉献。下岗以后，更是处逆境而勤俭自立，苦拼搏而无怨无悔……他是一个好知青、好工人、好市民。

　　南京市委宣传部关于周光裕事迹的调研报告，使市委的几位领导同志深受感动。2001年11月28日，市委李书记含着眼泪看完了这篇报告，立即作出批示：“这个报告是一篇下岗工人的正气歌。周光裕烈士的感人事迹告诉人们：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由于种种历史和现实的原因，一个品德优良的劳动者也可能从工作岗位上下岗，但是，只要他坚持正直做人的原则，坚持真诚劳动的态度，坚持维护正义的勇气，那么他不仅能自立自强，赢得人们的信赖和尊重，而且能在平凡中体现人格的高尚，在危急中表现出英雄的壮举，从而成为人民和社会赞颂的榜样。”同时指出：“周光裕同志的精神是新时期南京市民精神的组成部分”，“要广泛宣传，认真学习，大力弘扬。”

　　周光裕的事迹很快又引起了江苏省委书记回良玉的重视，12月4日，回书记在南京市委关于学习宣传周光裕同志先进事迹的请示报告上作出重要批示：“周光裕的高尚人格值得赞美和学习，周光裕的先进事迹很感人，令人钦佩。我们应赞颂这典型，学习这典型，弘扬良好的社会风尚。”12月20日，回良玉书记在江苏省委常委会上再次讲到周光裕，强调“周光裕先进事迹是过硬的，平凡中看见伟大。一名下岗职工，对政府无怨无悔，所有接触他的人，都对他有非常好的评价”。“周光裕好事做了一路，一身正气”。“周光裕点点滴滴都体现了一种崇高的精神”。“周光裕代表了社会主流，代表了人民的本质，代表了中华民族的优良品质”。并指示“常委要向他学习，进一步增强热爱人民的感情”。

　　12月18日夜间，南京市委书记李源潮用饱含激情之笔，给即将大学毕业主动要求到打击犯罪第一线的周凌云复信指出：“正如省委回书记指出的，周光裕是我们时代所需要的先进典型。在新的世纪里，社会需要周光裕身上体现出的社会主义公民道德，我们的城市呼唤着周光裕所具有的新时期市民精神。”李书记的信一经披露报端，立即在市民中激起强烈反响。时隔10天，李源潮书记在周光裕先进事迹报告会上再次发表简短而极具震撼力的讲话———《向人民学习》，指出：“周光裕是个普通的工人，他甚至没有入党。但他是人民和工人阶级中光荣的一员。他热爱劳动，自立自强，助人为乐，是非分明，体现了中国人民勤劳而勇敢的民族品格。他坚持真理，维护正义，勇于牺牲，献身社会，体现了中国工人阶级无私无畏的革命本质，而这些，正是我们共产党人一切政治觉悟的人格基础。”“我们需要不断地向人民中的先进思想和高尚品格学习，提升我们的觉悟，保持共产党人的政治本色”。“共产党的干部不仅要为人民服务，还要努力向人民学习”。“周光裕的例子再一次告诉我们这样的真理：人民是真正的老师。”

　　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岗工人，他的普普通通的事迹，引得江苏省委的主要领导、南京市委的主要领导如此动情、如此颂扬、如此重视，并再三批示、讲话、写文章，引得省、市各级领导闻风而动，这不能不使南京的600多万市民为之深思，受到感动，受到激励，感到振奋，感到党的优良作风在回归，感到时代的号角在催人奋进。

　　南京的公安政法机关不负众望，仅仅8天，就将三名涉案凶手从外省捉拿归案。

　　南京整个城市处在激动之中，各个阶层的人以各种方式在表达对平民英雄的崇敬和怀念，省市各家新闻媒体齐心协力，在共同讴歌这一下岗工人的浩然正气。

　　在苍松翠柏参差环绕的雨花台烈士陵园，多了一块庄严的墓碑，上面刻着周光裕的名字。龚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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