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里需要喜庆,乡里需要收入,大家更需要的,应该是——安全  这样的劫后余生,希望王小红一家不要遇上
在地理上,以文家寺为中心,从江西万载至湖南浏阳,从萍乡至上栗,从醴陵至大瑶,近300公里都是烟花生产地。这里几乎村村户户都生产烟花,形成跨越万载、萍乡、浏阳三地的全国烟花生产中心。
由于某些烟花加工工序的特殊要求,需要工人手巧心细和具备充分的耐心,女性往往更能胜任这项工作,因此在家庭中从事烟花加工的是清一色的女性,而且以已婚妇女居多。 这些从事烟花行业的女人被人们贯以一个动人的名称———“烟花女”。
“知道做烟花有生命危险吗?”
“知道”
“为什么还做?”
“赚钱呗……”
“干别的不好吗?”
“别的?别的我不会……烟花从小时候就会做了。”
身份证上显示,王小红只有14岁。尽管她说自己的年龄时多报了4岁,但这个小小的欺骗并不会就让我对她叙述的一些事实产生怀疑。
炸不醒的“烟花女”
前不久,江西省做出统一的强硬规定,如果被执法人员查出在家里做鞭炮,第一次要拘留7天,第二次拘留15天,第三次就要劳动教养……但是,许多非法的个体家庭生产仍在进行中。
家住万载的王小红一家就是如此———为了躲避搜查,他们将生产的地点从家中转移到了离家约200米的后山地窖中。
在王的带领下,记者走进了这个烟花地下加工点。
地窖建在一个斜坡上,入口稍稍拱起,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乡间常见的土坟包。地窖口极其窄小,仅可供一人屈身进入。进入地窖,往下走五六个台阶,便是窖仓。记者看见,在长约3米、宽约2米、高仅1米的狭长窖仓中,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许多烟花爆竹的半成品,剩余的空间不足2平方米。地面则是混杂的烟花纸红和黑灰色的火药———从渗入地表的情形看来,这里的非法加工已有一段时间。由于在地底,又不通风,窖内温度很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磺味。
凭着最基本的常识也可以判断,这里存在着相当大的安全隐患。一旦发生意外,在里面干活的人甚至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王告诉我,平时在这里做工的有她的母亲、两个姐姐和她共4个人,大家只能半蹲着,干一会腰就直不起来了。由于没有电灯,连夜赶工时只能点油灯……
谁都知道在火药堆里点火意味着什么。从去年10月中秋节至今年春节后,王一家都将在这个地窖中忙碌地度过。每天凌晨5点,王家4个女人就早早起来生火做饭,6点便在地窖开始工作。中午时分,其中一个赶回家做饭,其余继续。开饭时几个人才能有短暂的休息,然后再一直做到夜晚……
以安全为代价的回报
王小红告诉我,他们一家长期为镇上的一家爆竹厂加工爆竹,那个厂计件付费,年终结算,她的家人则主要负责烟花的插引、编织和封装工作。
王和她的母亲及姐姐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烟花的制作共分五道工序即搓筒、配药、插引、封装和编织,前两个步骤在镇里工厂完成,工厂负责将按比例配好的火药灌入搓好的爆竹筒。接着,将爆竹的半成品分配给各个家庭进行加工,王一家便是其中之一。每隔一段时间,王等人便将这批半成品从工厂领回插引,即给爆竹插引线。完成后,将爆竹交回工厂。接着,王又从工厂领回另一批爆竹进行封装,即用黄泥给爆竹封底。封装完毕后单个爆竹的制作就完成了,这批爆竹同样要交回工厂质检。最后,工厂将大批单个爆竹分配给王一家编织,编织就是将零散的鞭炮用几根引线串联起来,织成一饼(即一挂),编完的成挂爆竹经工厂质检后便可出售。
如果工厂对加工爆竹的家庭放心,便可省略中间上交的环节。而后三道工序一般都是在个体加工者手中完成的,也有些个体加工者只专攻其中的一道工序。据说,这些工序是目前的机器无法替代的。
工厂给加工者的酬劳,按各环节难易程度以不同标准支付。以编织为例,一“顿”鞭炮支付5元,1000头的爆竹每挂约编920个,每“顿”有12挂。将一万多个爆竹织在一起,耗费的时间可想而知。一个像王小红一样熟练的女工,一天12小时不停手,通常能完成一顿半,可得款8至9元,一年工作所得的酬劳大约为1500元。不过,取得酬劳的前提是工厂的烟花必须当年卖出,否则只能拖欠到下一年或者以物代酬。
王告诉我,他们这种个体家庭生产被政府宣布为非法后,许多家庭仍然大着胆子偷偷进行地下生产。因为这一禁,烟花的加工酬劳提高了一倍多,每顿的编织费高达十二三元,干一天就可有近20元的收入。
这些钱是他们一年惟一的现金收入。据王说,他们这里人均只有两分地。农业种植只够自己吃,平时的资金来源全靠做烟花。王一年可以赚到1500元,在家中是最高的,因为她心灵手巧,速度比别人快很多。母亲和两位姐姐通常只能赚1000元左右,加上王父跑运输的收入,一家一年能有6000元的收入。
6000元要养活一家8口人,经济并不宽裕。由于贫困,两个姐姐一个只读到小学毕业,一个读到了初中毕业,王自己读到初中便也辍学回家,现在只有一个弟弟在读书。但就是这样的条件,在村里还算是富裕的,有些家庭劳力少,吃饭的多。目前全家最大的愿望就是盖一栋新房,代替现在的老屋。王家的老房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早已破败不堪,房屋左厢的一角,泥砖已经风化坍塌,老屋到了使用的极限。
做烟花的多是女人
王小红一家只是这里千万个家庭中的普通一例。
如前文所说,这里的每个家庭都和一个工厂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工厂与各个家庭之间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网状关联结构。通常这种网以自然村为单位,人们之间又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家族血缘关系。一般来说,一个烟花工厂当年的经营状况,决定着一个村一年的经济兴衰。
这种生产合作方式,在赣、湘烟花生产中心已经存在了近千年。
这一带地处丘陵,矿藏丰富,可以提供烟花生产需要的所有原材料,自火药用于制作烟花起,这里就有了烟花生产业。明朝宁王坐镇江西时,这里的烟花开始成为贡品。
因此,这里很早就形成了大片的个体作坊和小型的烟花工厂。由于烟花的加工生产一个人无法完成,内部分工合作的关系早就确立了。在封建社会的压迫下,这种在当时非常先进的生产方式一直被压制在生死临界状态。通常单个家庭中,男的挖煤窑,女的做烟花,半工半农是这里居民最显著的谋生特色。
烟花的销售旺季是从中秋节至次年的清明节,这段时间囊括了所有重要的中国传统节日,烟花需求量特别大。余下的时间便是烟花销售的淡季,而这段时间正是农忙时节。这里的人们忙完了烟花加工,紧接着便开始了春耕、夏种、秋收,两种生产搭配得天衣无缝。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们能够在这片人均不足3分地,满是丘陵山石,可谓之为“贫瘠”的土地上世代繁衍至今。
据当地居民介绍,由于烟花是属于高危性质的产业,产地几乎天天有人死于事故,几百年来都是如此,但祖祖辈辈还是这么过了下来。不少村庄都有大坟丘,里面埋葬的是几个几十甚至几百个因事故死亡的烟花工人。
成人过去都当过童工
请童工,是烟花产地众所周知的事实。原因是出人意料的:请童工是为了烟花加工中的特殊环节———“插引”的需要。插引即是将成百上千的爆竹筒插上引线,加工者要用手指缝夹着引线往爆竹筒里插。成年人手指粗,一次只能插两根引线,手巧的女人略多些。而最灵巧的便是小孩,他们手指细,一次可以插5根引。我在当地的一个家庭中,亲眼见过小孩插引,又快又齐,一饼920个的鞭炮只要不到10分钟。
童工的酬劳是极低的,每插一饼只得2分5厘钱。一个非常出色的童工工作一天也顶多只有不到1元5角的酬劳。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父母让自己的小孩去工厂做工。而如果童工指的是“做工的儿童”,而并不仅仅是指被雇佣的不满12周岁的工人,那么,烟花产地的成人过去几乎都当过童工,他们小时就帮家里做工,甚至有的学校还给小孩安排了专门的做工时间———当然我们不敢相信劳动课的内容就是让孩子们插引。
从业内人士口中得知,烟花生产过程中,危险性最大的就是插引这个环节。生产过程中发生的大多数事故,都是由于插引时引爆火药造成的。我在产地的许多家庭看到,很多烟花女都没有指甲或者手指头。钟声/文陈初越/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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